第九章 兄弟(下) 余华

这天晚上林红的父母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沉默不语的宋钢走进了林红的房间,让林红伤心绝望;接着厚颜无耻的李光头又来了,让林红失声惊叫。林红的父母整个晚上都在唉声叹气,刚刚脱了衣服上床睡觉,又听到有人敲门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又会来一个什么人?他们穿上衣服走到门前,敲门声没有了,他们议论着是不是听错了,正要往回走,敲门声又响了。林红的母亲隔着门问外面的人:“谁呀?”“是我。”宋钢在门外回答。“你是谁?”林红父亲问。“我是宋钢。”林红的父母听说是宋钢,气就上来了,交换了一下眼色后,打开了屋门,他们正要开口训斥宋钢,宋钢幸福满面地说:“我回来了。”“你回来了?”林红的母亲说,“这又不是你的家。”“莫名其妙。”林红的父亲沉着脸说。宋钢脸上的幸福立刻失踪了,他不安地看着他们,觉得他们说得很有道理。林红母亲想骂他几句,话到嘴边时又改了,她冷冷地说:“我们已经睡觉了。”林红的母亲说着关上了屋门,两个人回到床上躺下来以后,林红的父亲想到女儿的遭遇,立刻怒火中烧了,他骂着屋外的宋钢:“像个傻瓜。”“本来就是个傻瓜。”林红母亲狠狠地说。林红的母亲觉得宋钢脖子上好像有一条血印,她问林红父亲是不是也看见了,林红的父亲想了想,点了点头,然后他们熄灯睡觉了。宋钢站在林红家的屋门外懵懵懂懂,他站了很长时间,夜晚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没有,后来有两只猫蹿到了屋顶上,它们追逐时叫声凄惨,宋钢听了心里发抖,这时他才意识到夜深了,他有些后悔,觉得自己不该这时候来敲林红家的门。他走出了林红家的院子,重新走在了大街上。宋钢走上大街以后又精神焕发了,他练习竞走似的让脚后跟先着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走过去,又走过来,他来回走了五次,觉得自己仍然有使不完的力气。这时候已经是凌晨时分了,他这个晚上第七次来到了林红家的院子门口,他决定停止自己的竞走,他要在林红家门口安营扎寨,一直守候到天亮。宋钢靠着一根嗡嗡响着的木头电线杆蹲了下来,他蹲在那里不时偷偷地笑,他不知道自己的笑声正在黑夜里回响。林红家的一个邻居下了夜班回家时,听到电线杆发出了笑声,吓了一跳,心想连电线杆都会笑了,是不是要发生地震?他仔细一看,看到有东西蹲在那里,笑声就是从那里出来的,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动物,吓得他推开院门逃了进去。这人进了屋锁上门,躺进被窝时仍然不放心,把被子蒙住脑袋才终于睡着,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醒来后逢人就说天亮前看见了惊人一物,不知道是什么。说它像人呢,它圆滚滚的;说它像猪呢,没有那么胖;说它像牛呢,又没有那么大。这人最后肯定地说:“我见到了原始社会里的动物。”林红的母亲天刚亮就起床了,她把马桶端出来时,看到了满头满身露水的宋钢站在那里,她吃了一惊,抬头看看初升的太阳,心想昨晚上没有下雨,她明白了,宋钢在这里站了整整一夜,全身上下都被露水打湿了。落水狗一样的宋钢笑容满面地看着林红的母亲,林红母亲觉得宋钢笑得有些稀奇古怪,她放下马桶就回到了屋里,对林红父亲说,那个叫宋钢的人好像在外面站了一夜,她说:“是不是犯精神病了?”林红的父亲惊讶地张开了嘴,他像是要去看熊猫似的惊奇地走出去,他看到宋钢笑眯眯地站在那里,他好奇地问宋钢:“你站了一夜?”宋钢高兴地点着头,林红父亲心想站了一夜还这么高兴?转身回到屋里对林红母亲说:“是有点不正常。”林红早晨醒来后退烧了,她感觉自己身体好一些了,坐起来后又觉得浑身发软,她重新躺下。她是这时候知道宋钢在外面站了整整一夜,她先是一惊,随即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事,她咬了咬嘴唇,满腹的委屈让她涌出了眼泪,她用被子蒙住头呜呜地哭了。林红哭了一会儿后,用昨晚上宋钢还给她的手帕擦干净眼泪,对她父亲说:“让他走,我不想见他。”林红的父亲走了出去,对还在那里笑眯眯的宋钢说:“你走吧,我女儿不会见你的。”宋钢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红的父亲。林红父亲看他站着没有动,就挥动着双手,像是驱赶鸭子一样,驱赶着宋钢。宋钢被林红父亲赶出去了十多米,林红父亲站住脚,指着他说:“走远点,别再让我见到你。”林红的父亲回到屋里,说把那个傻瓜赶走了,把那个傻瓜赶走比赶鸭子下河困难多了,那个傻瓜走一步就回一次头,那个傻瓜站着不动好比是灰尘……毛主席说得好:扫帚不到,灰尘就不会自动跑掉。林红父亲一口气说出了七个傻瓜,林红听到第七个“傻瓜”,心里不舒服了,她扭过头去,嘟哝着说:“人家也不是傻瓜,人家就是忠厚。”林红的父亲对林红的母亲眨了眨眼睛,偷偷笑着走了出去,走到了院子里,这时一个邻居从外面买了油条回来,他对林红父亲说:“刚才被你赶走的那个人又站在那里了。”“真的?”林红父亲说着回到了屋里,悄悄走到了窗前,撩起窗帘往外面张望,果然看到了宋钢,他笑着让林红母亲也来看一眼。林红母亲凑上去,看到宋钢低垂着脑袋站在那里,一副丧魂落魄的模样。林红母亲也忍不住笑了,她对女儿说:“那个宋钢又来了。”林红看着父母脸上的怪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侧过身去,面对着墙壁,不让父母看到她的脸。这时她又想起了昨晚的事,气又上来了,她说:“别理他。”林红母亲说:“你不理他,他就一直这么站下去。”“把他赶走。”林红叫了起来。这次是林红母亲出去了,她走到忐忑不安的宋钢面前,低声对他说:“你先回去,过几天再来。”宋钢迷惑地看着林红母亲,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林红母亲看清楚了宋钢脖子上的那道血印,她昨晚上就看见了,她关心地问:“脖子怎么了?”“我自杀了一次。”宋钢不安地说。“自杀?”林红母亲吓了一跳。“用绳子上吊。”宋钢点点头说,接着不好意思地补充道,“没死成。”林红母亲神情紧张地回到了屋里,来到女儿的床边,说宋钢昨晚上吊自杀了一次,没死成。她说昨晚就看见宋钢脖子上有一道血印,刚才见了比昨晚见到的血印还要深,还要粗。林红母亲说着唉声叹气,她推推面壁躺着的女儿说:“你出去见他一下吧。”“我不去。”林红扭动着身体说,“让他去死吧。”林红说完这话,心里一阵绞痛。接下去她越来越不安了,她躺在床上,想着站在外面的宋钢,想着他脖子上的血印,心里越来越难过,也越来越想去见见外面的宋钢。她坐了起来,看看自己的父母,她的父母立刻知趣地走到了外屋。林红沉着脸下床走到外屋,像往常那样不慌不忙地刷牙洗脸,坐到镜子前认真地梳理着自己的一头长发,又把长发编成了两根辫子,然后站起来对她的父母说:“我去买油条。”宋钢看到林红出来时激动得差一点哭了,他像是怕冷似的抱住自己的肩膀,嘴巴张了又张,却没有声音。林红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走向了卖油条的点心店,浑身潮湿的宋钢跟在她的身后,终于说出声音来了,他沙哑地说:“晚上八点,我在桥下等你。”“我不去。”林红低声说。林红走进了点心店,宋钢神情悲哀地站在门口。林红买了油条出来时看清了宋钢脖子上的血印,她心头一颤。这时宋钢更换了约会地点,他小心翼翼地问:“我在小树林等你?”林红迟疑了一下后,点了点头。宋钢喜出望外,他不知道接下去应该做什么,继续跟随着林红走到了她家的院子门口。林红进门时,回头悄悄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宋钢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他使劲地点点头,看着林红进去以后,他才转身离去。宋钢脑子昏昏沉沉度过这个难熬的白天,他在工厂上班时睡着了十三次。在车间的角落里睡了五次,中午吃饭时睡了两次,与工友打扑克时睡了三次,两次靠着机床睡,一次上厕所撒尿时头顶着墙睡着了。然后在傍晚的时候情绪激昂地来到了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这时候刚刚夕阳西下,宋钢像个逃犯似的在树林外的小路上走来走去,样子鬼鬼祟祟。几个认识他的人走过去时,叫着他的名字问他在干什么,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他们笑着问他是不是丢了钱包,他点点头;又问他是不是丢了魂,他也是点点头,他们哈哈大笑地走去。这个晚上林红迟到了一个小时,她美丽的身影在月光小路上缓缓走来,宋钢见到她时激动地挥着手迎了上去,不远处还有人在走动,林红低声说:“别挥手,跟着我。”林红走向了前面的小树林,宋钢紧跟在她的身后,林红再次低声说:“离我远点。”宋钢立刻站住了,他不知道应该离开林红多远,站在那里不动了。林红走了一会儿发现宋钢还站在那里,就低声叫他:“来呀。”宋钢这才快步跟了上去,林红走进了小树林,宋钢也跟进了小树林。林红走到树林的中央,看看四周,确定没有别人了才站住脚,听着后面宋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没有脚步声,只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了。林红知道宋钢已经站在她身后了,林红站着不动,宋钢也是站着不动,林红心想这个傻瓜为什么不绕到前面来?林红等了一会儿,宋钢还是在她身后站着,还是呼哧呼哧地喘气。林红只好自己转过身去,她看到月光里的宋钢正在哆嗦,她仔细地看了看宋钢的脖子,那道血印隐隐约约,她开口说话了:“脖子上怎么了?”宋钢开始了漫长的讲叙,他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说着,李光头如何逼着他来说那句话,他说完后回到家中就上吊自杀了,恰好李光头又回来了,把他救了下来。林红的眼泪在宋钢的讲叙里不断地流出来,宋钢说完后,结结巴巴地又从头说起了,林红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别说了。宋钢的嘴唇接触到了林红的手,他浑身颤抖起来。林红缩回手,低头擦了擦眼泪,然后抬头命令宋钢:“取下眼镜。”宋钢急忙取下了眼镜,拿在手里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林红继续命令他:“放进口袋。”宋钢把眼镜放进了口袋,接着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林红深情地笑了一下,扑上去搂住了宋钢的脖子,她的嘴唇贴着宋钢脖子上的血印,心疼地说:“我爱你,宋钢,我爱你……”宋钢浑身颤抖地抱住林红,激动地哭了起来,而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宋钢是当时的好青年形象,他总在手里拿着一本书或者杂志,文质彬彬风度翩翩,见到有姑娘看了自己一眼就会脸红。李光头死缠烂打追逐林红时,宋钢都在一旁。宋钢是李光头追逐爱情时的随从陪客,这个年轻人恰恰是因为做了陪同,在林红眼里的曝光率立刻高于我们刘镇其他的年轻人。李光头追求林红追得满头大汗,不知道林红已经暗暗看上了一声不吭的宋钢。李光头傻乎乎地在大街上充当林红的保镖,霸道地不准别的男人用眼睛看林红,宋钢总是低着头无声地走在李光头的身旁。这时的林红习惯了李光头的纠缠,已经从容不迫了,她学会了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走着。林红在街角拐弯的时候会趁势看一眼宋钢,有几次两人四目相视,宋钢立刻惊慌地躲开自己的目光,林红的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当李光头说着那些令她气恼的话,她就会不由自主地偷偷看一眼宋钢,她每次都看到了宋钢忧伤的眼神。林红得到了一个信号,知道宋钢那一刻正在心疼自己,她突然有了幸福的感觉。李光头差不多每天都在骚扰林红,林红也就每天见到宋钢,见到宋钢有时候慌张有时候忧伤的眼神,林红心里响起泉水流淌般欢快的声音。她甚至不讨厌李光头了,正是李光头的纠缠,才让她每天都见到了宋钢。到了晚上林红入睡之时,宋钢令人难忘的低头形象,就会无声地擦过林红的梦境。林红希望有一天的下午或者是傍晚,宋钢挺拔的身影会出现在她家的门口,像那些上门求爱的人一样走了进来。林红觉得那时的宋钢肯定和那些厚脸皮的求爱者不一样,宋钢会在门外害羞地站上很长时间,走进来以后说话也是吞吞吐吐。林红心想自己喜欢的就是这样的男人,当她想象宋钢羞红的脸色时,忍不住摸了一下自己已经发烫的脸。有一天的傍晚,宋钢真的来到了,他迟疑不决地站在林红的家门口,声音颤抖地问林红的母亲:“阿姨,林红在家吗?”当时林红在自己的屋子里,她母亲进来告诉她,那个整天和李光头在一起的年轻人来了。林红一阵慌乱,正要出去,又退了回来,她悄声对母亲说:“让他进来。”林红的母亲会心一笑,走出去亲热地告诉宋钢,林红在里面的屋子,让他进去。宋钢忐忑不安地走向林红的房间,他不是为自己来的,他是被李光头逼迫来的。李光头死缠烂打了五个月毫无成效,觉得这第五招也没有一点用处,还是应该深入敌后,可是想到自己在林红家遭受的牛粪和癞蛤蟆之耻,李光头觉得不宜亲自上门,他就委托狗头军师宋钢前去说媒。宋钢是一百个不愿意,李光头大发雷霆之后,宋钢只好硬着头皮来了。宋钢走进林红的屋子时,林红背对着他站在晚霞映红的窗前,正在给自己扎辫子。晚霞映照进来,林红站在来自天上的光芒里,楚楚动人的背影在丝丝闪亮,晚风从窗外吹拂进来,轻轻扬起了她身上的白裙,一股神秘的气息袭击了宋钢,宋钢战栗了。那一刻宋钢突然觉得林红犹如云上的仙女,她一半的长发披散在右侧的肩背上,另一半的长发三股纠缠在一起越过了左肩,在她的手里微微抖动。此刻的霞光恍若红色的云雾了,她细长白皙的脖子在宋钢眼中若隐若现,这时的宋钢像李光头手下的花傻子一样呆头呆脑了。林红听着身后宋钢急促的呼吸,从容地扎着自己的辫子。扎完了左边的辫子后,她的头轻轻一甩,右手轻轻一撩,披在右背的长发飞翔似的越过了肩膀,整齐地降落在林红的胸前,林红扎起了另一条辫子。这时她细长白皙的脖子在宋钢的目光里清晰完整了,宋钢的呼吸听上去像是被堵住了,喘不过来了,林红微微一笑,背对着宋钢说:“说话呀。”宋钢吓了一跳,这才想起来自己的使命,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是为李光头来……”宋钢紧张得都忘记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了,林红听宋钢说是为李光头来的,心里一沉,她咬了咬嘴唇,犹豫不决之后,点明了告诉宋钢:“你要是为李光头来,你就出去;你要是为自己来,你就坐下。”林红说完这话不由脸红了,她听到身后的宋钢碰了一下椅子,以为宋钢要坐下来,可是她听到了宋钢蹒跚的脚步走了出去。宋钢听明白了前半句话,没明白后半句话,林红转过身来时,宋钢已经走出去了。这天傍晚宋钢离去以后,林红气得掉出了眼泪,她咬牙发誓,再不会给这个傻瓜任何机会了。可是天黑以后,林红躺在床上时心又软了,她想想前面那些厚颜无耻的求爱者,再想想宋钢的言行举止,林红觉得宋钢是个真正靠得住的男人,而且宋钢比所有的求爱者都要英俊迷人。林红继续希望着,希望宋钢会来主动追求她,又是几个月过去了,宋钢那边杳无音信,林红反而越来越喜欢宋钢了,差不多每个晚上都会思念宋钢,思念他低头的形象,他忧伤的眼神,他偶尔出现的微笑。时间的流逝让林红觉得不能指望宋钢上门来求爱了,她告诉自己应该主动一些,可是她每次见到宋钢时,旁边都有那个土匪恶霸李光头。终于有过两次机会在大街上单独见到宋钢,当她的眼睛深情地望着他时,他却是慌张地掉头走开了,像个逃犯那样走得急急忙忙。林红心都酸了,这个宋钢让她恨得咬牙切齿,同样也爱得咬牙切齿。当她第三次单独见到宋钢时,林红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多了。那是在桥上,林红站住了脚,满脸通红地叫了一声:“宋钢。”正要慌张走开的宋钢听到林红的叫声,浑身哆嗦了一下,他转着身体看看前后左右,仿佛桥上还有另外一个“宋钢”。当时桥上还有其他的人,他们都听到了林红叫宋钢的名字,他们的眼睛都看着林红。林红虽然脸色通红,还是当着别人的面对宋钢说:“你过来。”宋钢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走上去时,林红故意大声说:“你告诉那个姓李的,别再缠着我了。”宋钢听了这句话点点头竟然准备走开了,林红低声对他说:“别走。”宋钢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林红。这时候桥上暂时没人了,林红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柔情,她悄悄问宋钢:“你喜欢我吗?”宋钢吓得脸色苍白,林红羞涩地对他说:“我喜欢你。”宋钢目瞪口呆,林红看到有人走到桥上来了,悄声说了最后一句话:“明晚八点在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里等我。”这一次宋钢完全听明白林红的话了,他整个白天都在神思恍惚。他坐在工厂车间的角落里左思右想:发生在桥上的一切是不是真的?宋钢把当时所有的情景回忆了一遍又一遍,他一会儿满脸通红,一会儿又是脸色苍白;一会儿神情苦恼,一会儿又在嘿嘿傻笑。宋钢的工友们嘻嘻哈哈地议论他,他一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大声喊叫他的名字时,他梦中惊醒似的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们。宋钢的表情让工友们笑声不断,他们问他:“宋钢,你在做什么美梦?”宋钢抬起头来“嗯”了一声后,又低头继续他的浮想联翩了。有一个工友捉弄他,对他说:“宋钢,该去撒尿啦!”宋钢嘴里“嗯”了一声,竟然站起来往外走,准备上厕所了。在工友们的捧腹大笑里,宋钢走到了车间门口站住了脚,像是想起了什么,重新走回车间的角落里坐了下来。工友们一边笑着咳嗽着,一边问他:“你怎么回来了?”宋钢若有所思地回答:“我没有尿。”到了傍晚的时候,发生在桥上的情景在宋钢的回想里越来越真实了。宋钢的思绪集中到了林红潮红的脸色和发颤的声音上,还有她飘忽不定的紧张眼神。尤其是林红悄声说出的那句“我喜欢你”的话,让宋钢每一次回想时,心里都是一阵狂跳。宋钢的眼睛闪闪发亮,激动的红晕在脸上像潮汐一样起伏。这时候宋钢已经坐在家里了,已经吃过了晚饭。坐在桌前的李光头满腹狐疑地看着宋钢,宋钢的模样吃错了药似的,像个傻子一样吃吃笑个不停。李光头轻轻叫了两声:“宋钢,宋钢……”宋钢没有反应,李光头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喊叫道:“宋钢,你怎么啦?”宋钢这才回过神来,像个正常的宋钢那样问李光头:“你说什么?”李光头把宋钢看了又看,对他说:“你笑起来怎么像我手下的花傻子?”宋钢看着李光头满脸的疑惑,突然不安起来,他躲开李光头的目光,低头犹豫了一会儿,抬起头吞吞吐吐地问李光头:“要是林红喜欢别人了,你怎么办?”“我宰了他。”李光头干脆地说。宋钢心里一怔,继续问:“你是宰了那个男的,还是宰了林红?”“当然是宰了那个男的。”李光头挥了一下手,又抹一下嘴,“林红不舍得宰,林红要留着做我老婆呢。”宋钢心里翻江倒海了,继续试探地问:“林红要是喜欢我,你怎么办?”李光头哈哈笑了起来,他的双手在桌子上拍打着,坚定地说:“不可能。”看着李光头自信的模样,宋钢心往下沉,面对这个相依为命的兄弟,宋钢觉得自己不能隐瞒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陷入到了久远的回忆之中,宋钢的思绪时断时续,艰难地说出了白天在桥上和林红相遇的全部过程。宋钢讲述的时候,李光头的眼睛越瞪越圆了,他在桌子上拍打的双手也渐渐地安静下来。宋钢艰难的讲述终于结束以后,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开始不安地看着李光头。宋钢觉得自己是在等待李光头的咆哮了,哪怕不是咆哮,李光头也应该是暴跳起来。宋钢没有想到,李光头竟然安静地看着自己,他瞪圆了的眼睛眨了几下后,又变得狭长了。李光头怀疑地看着宋钢,问他:“林红对你说了什么?”宋钢结巴地说:“她说喜欢我。”“不可能。”李光头站了起来,对宋钢说,“林红不可能喜欢你。”宋钢脸红了,他说:“为什么不可能?”“你想想,”李光头一屁股坐到了桌子上,居高临下地开导起了宋钢,“这刘镇有多少人在追求林红,个个条件都比你好,林红怎么会看上你呢?你没爹没妈,你还是个孤儿……”宋钢争辩道:“你也是个孤儿。”“我是孤儿。”李光头点点头说,接着又拍着胸脯说,“可我是厂长呀。”宋钢继续争辩道:“林红可能不在乎这些。”“怎么会不在乎?”李光头摇着头对宋钢说,“林红好比是天上的仙女,你也就是个地上的穷小子,你们……不可能。”宋钢想起了一个美丽的传说,他说:“天上的七仙女也喜欢地上的董永……”“那是神话故事,那是假的,不是真的。”李光头这时发现了什么,他认真地看起了宋钢,指着宋钢的鼻子问:“你是不是喜欢林红?”宋钢再次脸红了,李光头跳下桌子,站到了宋钢的对面说:“我告诉你,你不能喜欢林红。”宋钢有些不高兴,他说:“我为什么不能喜欢林红?”“妈的。”李光头惊叫了一声,他的眼睛又瞪圆了,他喊叫着对宋钢说,“林红是我的,你怎么可以喜欢林红?你是我兄弟啊,别人可以和我争抢林红,你不能和我争抢。”宋钢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迷茫地看着李光头。这时李光头充满感情地对宋钢说:“宋钢,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兄弟,你明明知道我喜欢林红,你为什么也要喜欢她?你这是乱伦啊!”宋钢低下了头,他不再说话。李光头觉得宋钢感到羞愧了,他安慰地拍拍宋钢的肩膀,对宋钢说:“宋钢,我相信你,你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接下去李光头自作多情了,他看着宋钢自言自语:“林红为什么不对别人说那句话?为什么偏偏对你说?她会不会是拐个弯说给我听的?”这天晚上宋钢失眠了,听着李光头甜蜜的鼾声和来自美梦里的吃吃笑声,宋钢在床上翻来覆去。林红美丽的身影和美丽的神态在黑暗里时隐时现,让宋钢心驰神往,有一会儿他忘记了李光头,于是他品尝到了什么是幸福。他的想象在黑暗里飞翔,他和林红像一对恋人那样亲密无间地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接下去的情景是两个人拥有了一间屋子,像夫妻一样相亲相爱。可是这想象中的幸福昙花一现,接下去往事蜂拥而至,他想到了父亲宋凡平惨死在汽车站前的情景;想到了自己和李光头嚎啕哭叫的情景;想到了爷爷拉着板车让死去的父亲回家,一家人走在乡间的泥路上放声大哭,路边树上的麻雀飞散时惊慌失措;想到了他和李光头相依为命地将死去的李兰拉回村庄。宋钢最后想到的是李兰临终前拉住他的手,要他好好照顾李光头。宋钢泪水涟涟,浸湿了枕头,这时他痛下决心,他一辈子都不会做出对不起李光头的事。然后晨光初现,宋钢终于睡着了。中午的时候,宋钢下班前就从五金厂偷偷溜了出去,快步走到了针织厂的大门口,在那里等待着林红下班走出来。宋钢要告诉林红,今天晚上八点钟,他不会到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里去。他只想说这一句话,他觉得这句话已经表明了自己决心。宋钢站在那棵树下,李光头的五个爱情特派员就是在这里对着林红喊叫“==”的,当针织厂下班的铃声响起时,宋钢突然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痛苦,仿佛是来到了死亡的边缘,他要说出那句他一生里最不愿意说的话,可是一旦说了出来,宋钢也就拯救自己了。林红和往常一样走了出来,她身边的女工也像往常一样的多。林红看到了宋钢遮遮掩掩地站在那棵树下,她心里偷偷骂了宋钢一声“傻瓜”,心想约他晚上八点见面,他竟然中午就守候在这里了。林红身边的女工们见到宋钢时,发出了惊奇的叽叽喳喳,她们知道这人是李光头的兄弟,她们掩嘴而笑,悄悄说着,不知道那个李光头又要玩出什么离奇的新花招。林红和众多的女工走在一起,所以她从宋钢身边走过时目不斜视,她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那个身影,她觉得那个身影一动不动,像是大树旁的一棵小树。林红又在心里甜蜜地骂了宋钢一声:“这傻瓜。”宋钢确实像个傻瓜一样站在那里,林红从他身边走过时,他的嘴巴动了一下,连“咝”的声响都没有发出来。林红走远以后,针织厂所有的女工都走远以后,宋钢才意识到刚才林红对他根本就是视而不见。宋钢这时突然觉得李光头的话是对的,李光头说林红不可能喜欢他,林红刚才走过时冷漠的表情证实了这一点。这样的想法立刻让宋钢如释重负了,他离开了那棵大树,沿着大街往回走去时感到自己身轻如燕。宋钢觉得过去的只是一场美梦,他歪着嘴偷偷笑了几声,就像是刚从美梦里醒来,宋钢开始回味梦中的情景,他觉得假的痹绘的好,假的幸福让他那么的轻松。到了晚上宋钢仍然是轻松愉快,他哼着小调在煤油炉上给李光头做了晚饭,又哼着小调和李光头一起吃了晚饭。李光头始终疑神疑鬼地看着宋钢,眼看着八点钟就要到了,宋钢一点出门的意思都没有。李光头倒是时刻在想着电影院后面的那片小树林,他坐在桌前看了看窗外的月光,手指敲打着桌面,阴声怪气地对宋钢说:“你怎么不出去了?”宋钢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你说得对,林红不可能喜欢我。”李光头不明白宋钢为什么这样说话,宋钢就将自己到针织厂门口的前后经过告诉了李光头,宋钢说林红见到他时像是根本就不认识他。李光头听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叫了起来:“这就对了。”宋钢一惊,李光头站起来,对宋钢说:“林红那些话肯定是说给我听的。”李光头满怀信心地跨出了家门,向着电影院后面的小树林奔跑过去,跑过了电影院,李光头想起来自己厂长的身份,不能像个愣头青那样胡乱奔跑,立刻修改成了从容不迫的步伐;走近小树林的时候李光头又是赴约恋人的身份了,他蹑手蹑脚地走进了月影摇曳的小树林。林红已经站在那里了,她故意晚到了一刻钟,以为宋钢早就在这里了,结果树林里空无一人。林红正在生气的时候,听到了身后悄悄的脚步,那脚步听起来像是要去偷鸡摸狗,林红不由抿嘴一笑,心想文质彬彬的宋钢竟然还会这样走路,这时林红听到了李光头粗犷的笑声:“哈哈哈……”林红吓了一跳,回头看到的不是宋钢,是李光头。李光头在月光里喜笑颜开,大言不惭地说:“我知道你在这里等我,我知道你对宋钢说的话是拐个弯说给我听的……”林红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光头,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李光头柔情蜜意地埋怨起了林红:“林红,我知道你喜欢我,你直接对我说嘛……”李光头说着就要去抓住林红的手,林红吓得尖叫起来:“你走开,你给我走开……”林红叫着就往树林外面跑,李光头紧随其后,一声声地叫着林红的名字。林红跑出树林以后站住了脚,回头指着李光头说:“你站祝”李光头站住了,很不高兴地对林红说:“林红,你这是干什么?天底下哪有这样谈恋爱的……”“谁和你谈恋爱?”林红气得浑身发抖,她说,“你这只癞蛤螅”林红说着快步走去了,李光头被骂成了一只癞蛤蟆,悻悻地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林红走远了消失了,才抬脚往前走去。李光头一边走着,一边想起了林红的父母骂过他癞蛤蟆和牛粪,不由气上心头,骂骂咧咧地说:“你爸才是癞蛤蟆,你妈是牛粪,他妈的……”李光头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那样回到了家中,横眉竖眼地坐在了桌前,他一会儿愤怒地敲敲桌子,一会儿又泄气地擦擦额上的汗水。宋钢手里拿着一本书坐在床上,不安地看着李光头,李光头的样子让他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他小心地问李光头:“林红去了小树林?”“去啦。”李光头生气地说,“他妈的,她骂我是癞蛤蟓…”宋钢出神地望着李光头,他的脑海里浮现了所有和林红有关的情景,林红在桥上对他说的每一句话,还有在林红的屋子里,林红系着辫子时提醒他的话,现在仿佛就在眼前一样清晰了。就像水落石出一样,宋钢终于确信林红喜欢自己了。这时李光头开始认真地看起了神思恍惚的宋钢,李光头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对宋钢说:“他妈的,林红可能真的喜欢你……”宋钢痛苦地摇了摇头,李光头满腹狐疑地看着他,试探地问:“你是不是喜欢林红?”宋钢点了点头,李光头拍着桌子霸道地叫了起来:“宋钢,林红是我的,你他妈的不能喜欢她……你要是喜欢她,我们就不是兄弟啦,我们就是仇人,就是阶级敌人啦……”宋钢低头听着李光头的喊叫,李光头把所有想得起来的狠话都喊完了,宋钢才抬起头来忧伤地笑了笑,对李光头说:“你放心,我不会和林红相好,我不愿意失去你这个兄弟……”“真的?”李光头嘿嘿笑了起来。宋钢认真地点点头,然后眼泪掉出来了,他擦了擦眼泪后,伸手指指身下的那张床,对李光头说:“你还记得吗?妈妈死前让我背着她回家,她就躺在这张床上……”“我记得。”李光头点着头说。“后来你上街去买包子,记得吗?”李光头再次点了点头,宋钢继续说:“你走后,妈妈就拉着我的手,要我以后一定好好照顾你。我让妈妈放心,我说只剩下最后一件衣服,我会让给你穿;只剩下最后一碗米饭,我会让给你吃。”宋钢说完后泪流满面地笑了,李光头感动得眼泪汪汪,他说:“你真的这么说了?”宋钢点点头,李光头也擦起了眼泪,他说:“宋钢,你真是我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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