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第二十三章

李光头的破烂事业蒸蒸日上,一年以后他弄了一本护照,里面贴上了日本签证,竟然要出访日本,去和日本人做国际破烂业务了。李光头出国之前专门去找了童张关余王,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再次入股?现在的李光头已经不缺钱了,眼看着自己就要富成一艘万吨油轮,李光头想起了这五个从前的合伙人,觉得应该再给他们一个机会,让他们跟随着自己的脚步走共同富裕的道路。李光头穿着一身破烂衣服来到了铁匠铺,与上次拿着世界地图不同,这一次他手里举着自己的护照,冲着挥汗打铁的童铁匠喊叫:“童铁匠,没见过护照吧?”这时的童铁匠听说过护照,还没有见过,双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接过李光头的护照看了又看,一脸的羡慕神情,翻开往里面看的时候惊叫一声:“里面贴了一张外国纸啊?”“这是日本签证。”李光头得意地将护照收回来,小心放进自己破烂衣服的口袋,在他小时候搞男女关系的长凳上坐下来,架起二郎腿,气势恢宏地讲述起了他破烂事业的远大前景,他说一个中国已经满足不了他的业务需要,不知道一个世界能不能满足他?他先去日本采购一下……童铁匠问他:“采购什么?”“采购破烂。”李光头说,“我开始做国际破烂买卖啦。”然后李光头询问童铁匠愿不愿意再次入股?他说自己现在是家大业大,和四年多前不一样了,现在童铁匠想加入的话,不是一百元一份,是一千元一份了,就是一千元一份,也让童铁匠捡了大便宜。李光头说完后,一副你爱干不干的神情看着童铁匠。童铁匠想起了前一次的惨痛教训,看着衣着破烂的李光头心里实在没底。心想这王八蛋在刘镇呆着,哪里都不去,还真做出一些事情来了;这王八蛋要是出了刘镇,不知道又会闯出什么大祸来?童铁匠摇摇头说自己不入股了,他说:“我是小富即安,不指望发大财。”李光头笑嘻嘻地站起来,一副仁至义尽的表情,走到门口时又掏出了他的护照,对童铁匠晃了晃说:“我现在是一名国际主义战士啦。”李光头离开了铁匠铺,又分别去了张裁缝和小关剪刀那里,张裁缝和小关剪刀听完李光头的国际破烂事业后,都是犹豫不决,向李光头打听童铁匠是否入股?李光头摇着脑袋,说童铁匠小富即安,没有远大志向。这两个人立刻说自己也是小富即安,也没有远大志向。李光头怜悯地看着他的前合伙人,点点头自言自语道:“做一名国际主义战士是需要勇气的。”李光头前脚走,张裁缝和小关剪刀后脚就进了童铁匠的铺子,询问起人股之事。童铁匠皱眉说:“这李光头只要一出刘镇,我心里就发慌,再说破烂生意也不是一条正道。”“是啊。”张裁缝和小关剪刀点头说。童铁匠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继续说:“四年多前还是一百元一份,如今一千元一份了,还说便宜我们了,这王八蛋的物价涨得也太快了。”“是啊。”张裁缝和小关剪刀说。“就是抗战时期,物价也没有涨得这么快。”童铁匠有些生气了,“现在是和平时期,这王八蛋还想发国难财。”“是啊。”张裁缝和小关剪刀说,“这王八蛋。”李光头在街上遇到了王冰棍,由于童铁匠、张裁缝和小关剪刀态度冷淡,李光头懒洋洋地向王冰棍说起入股之事,完全是一副例行公事的模样。王冰棍听着李光头说完,陷入了沉思,王冰棍也想到了前一次的惨痛教训,他和童铁匠不一样,他继续往下想,想到了李光头当初欠债还钱的情景,想到了李光头绝处还能逢生。接着王冰棍开始想自己可怜的处境,这时的存折上已经有一千元了,可是一千元给自己养老送终肯定不够,还不如再赌上一把,输了就输了,反正大半辈子活过来了。李光头站在那里,看着王冰棍低头沉思,半天不吱声,不耐烦地说:“你干不干?”王冰棍抬起头问:“五百元只有半份了?”“半份都便宜你啦。”李光头说。“我干。”王冰棍咬咬牙说,“我出一千元。”李光头吃惊地看着王冰棍说:“没想到你王冰棍竟然还有远大志向?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然后李光头来到了余拔牙这里。此刻的余拔牙正在遭受职业危机,县卫生局发出通告,像余拔牙这样的江湖郎中都要进行考试,合格后发放行医执照,不合格就要被取消行医资格。李光头走过来的时候,余拔牙捧着一本厚厚的《人体解剖学》,闭着眼睛在背诵,他背诵了上半句,就忘了下半句,睁开眼睛看清楚书里的下半句,闭上眼睛又忘了刚才的上半句。余拔牙的眼睛不停地一闭一睁,像是在做眼保健操。李光头走过来躺在了他的藤条躺椅上,余拔牙闭着眼睛时以为来了一个顾客,睁开眼睛一看是李光头。余拔牙立刻合上《人体解剖学》,气愤地对李光头说:“你说世上什么最缺德?”“什么最缺德?”李光头不知道。“人体最缺德。”余拔牙拍着手里的《人体解剖学》说,“好端端的一个人体,长了这么多的器官就不说了,还长了更多的肌肉、血管、神经,我余拔牙一把年纪了,怎么背诵下来?你说缺德不缺德?”李光头点头同意余拔牙的话:“是他妈的缺德。”余拔牙感慨万千,说自己行走江湖三十多年,拔牙无数,人人爱戴,号称方圆百里第一拔。他妈的县卫生局突然要考试了,他妈的自己是难过这道门槛了。余拔牙眼圈红了,自己一世英名,到头来阴沟里翻船,栽在这本《人体解剖学》上面了。余拔牙看着我们刘镇街道来去的群众,伤心地说:“群众眼睁睁地看着方圆百里第一拔没了,消失了。”李光头嘿嘿笑个不停,他伸手拍拍余拔牙的手背,问他是否愿意再次入股?余拔牙眯起眼睛,也像几位前合伙人一样盘算起来,想到李光头前一次的失败,余拔牙心里没底了,可是看看手里的《人体解剖学》,心里更没底了。余拔牙左思右想后,打听起童张关王四位是否也再次入股。李光头说童张关三个不入股,只有王冰棍一个入股。余拔牙满脸惊讶了,心想前面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王冰棍竟然还敢人股十六浦国际网址,!余拔牙自言自语起来:“这王冰棍哪来的胆量?”“人家有远大志向。”李光头夸奖了王冰棍一句,然后说,“你想想,王冰棍是没什么指望的人了,自然指望我李光头了。”余拔牙看着手里的《人体解剖学》,心想自己也是没什么指望了,立刻一脸豪迈了,他伸出两根手指说:“我余拔牙也是有远大志向的,我出两千元,要两份。”余拔牙说完就将《人体解剖学》扔到地上,还踩上一脚,拉住李光头的手慷慨激昂地说起来;“我余拔牙跟定你李光头了,你李光头做破烂都做出了大生意,要是做上不破烂生意,不知道你会做出个什么来,做出个国家来都难说……”“我对政权没有兴趣。”李光头摆手打断余拔牙的话。余拔牙意犹未尽,继续激昂地说:“你的世界地图呢?上面的小圆点都还在吧?我余拔牙跟着你李光头发了大财以后,一定跑遍那些小圆点。”李光头第二次鲲鹏展翅离开刘镇时,仍然在苏妈的点心店里吃起了肉包子。李光头咬着包子,从他的破烂衣服里掏出护照让苏妈开开眼界,苏妈惊奇地拿着李光头的护照,左看右看,又将护照上的照片和眼前的李光头比较,苏妈说:“照片上的人还真像是你。”“怎么叫像呢?”李光头说,“他就是我。”苏妈继续爱不释手地看着李光头的护照,惊奇地问:“拿着这个就能出国去日本?”“当然。”李光头说着将苏妈手里的护照取了回来,对苏妈说,“你手上都是油腻。”苏妈不好意思地在围裙上擦起了自己的手,李光头用他的破袖管仔细擦干净护照上的油渍。苏妈看着李光头一身的破烂衣服说:“你就穿着这身衣服去日本?”“你放心吧,我李光头是不会给国人丢脸的。”李光头拍拍破烂衣服上的尘土说,“我到了上海就会买一身人模狗样的衣服穿上。”李光头吃饱了肚子,走出苏妈的点心店时,想起来四年前苏妈是差点入股,觉得也应该给她一个机会。李光头站住脚,简单地说了一下再次人股的事。苏妈心里动了一下,马上想到了上次的赔本买卖,苏妈心想上次没有赔进去是她刚好去庙里烧香了。最近点心店生意好,忙得走不开,已经三个星期没去庙里烧香了。苏妈心想没有烧香,这事做不得,就摇头说这次不入股了。李光头惋惜地点点头,转过身去,雄赳赳地走向了我们刘镇的长途汽车站,第二次鲲鹏展翅了。

李光头被陶青开除的时候,坐在长途汽车站旁边苏妈的点心店里。李光头眉飞色舞,一手拿着去上海的车票,一手拿着肉包子。他咬着热气腾腾的肉包子,眯着眼睛美滋滋地嚼着咽着,得意洋洋地告诉苏妈:从此以后他要为自己创业了。李光头看着手里的车票,差不多一小时过后他就要跳上去上海的汽车了,他抬头看着点心店墙上的挂钟,满脸庄重的表情,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要发射火箭似的倒计时,从十数到了一,然后挥手对苏妈说:“一小时以后,我李光头就要鲲鹏展翅啦!”李光头用突然袭击的方式辞职后,回到家中关起门来,花了半个白天和半个晚上的时间,就确定了李鲲鹏飞翔的方向。李光头根据自己在福利厂的成功经验,觉得自己的创业首先要从加工业务开始,积累了资本以后再打造自己的品牌。可是加工什么呢?李光头也想做和福利厂一样的纸盒业务,这个业务他已经熟门熟路了,李光头想了很久以后还是忍痛割爱了,想到福利厂的十四个可爱的忠臣,李光头觉得不能去抢他们的饭碗。最后李光头决定做服装加工,只要从上海的服装公司那里拿到一笔笔订单,李光头的事业就会像早晨的太阳一样冉冉升起。冉冉升起的李光头拿着一张世界地图来到童铁匠的铺子里,这时的童铁匠已经是我们刘镇的个体工作者协会主席,李光头自己创业需要资金,他知道从国家那里是弄不出来一分钱,他的脑子就转到了童铁匠这里。改革开放以后,童铁匠这些个体户首先富起来了,他们银行存折上的数字越来越大。李光头笑呵呵地走进了童铁匠的铺子,一口一个“童主席”,叫得童铁匠心花怒放,童铁匠放下打铁的锤子,挥手擦汗道:“李厂长,别叫我童主席,叫我童铁匠,童铁匠这三字叫起来虎虎有生气。”李光头哈哈笑出了声音,他说:“别叫我李厂长,叫我李光头,李光头三个字也是虎虎有生气啊。”然后李光头告诉童铁匠,他已经不是李厂长了,他辞职不干了。李光头站在童铁匠的火炉旁,唾沫横飞地向童铁匠描绘了自己的宏伟蓝图。他再三提醒童铁匠,他带着十四个瘸傻瞎聋都能一年挣几十万,要是带上一百四十个、一千四百个健全人,里面要是像炒菜撒上味精那样,再撒些学士硕士博士和博士后进去,那就不知道能挣多少钱了?李光头数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了起来,算了半个小时也没有结果。童铁匠等得满头大汗,童铁匠问他:“到底能挣多少?”“实在是算不出来了。”李光头摇摇头,瞪圆了眼睛,浪漫地说,“我满眼望去已经不是钞票了,是茫茫大海。”李光头浪漫之后,马上又实际了,他补充了一句:“反正是不愁吃、不愁穿、不愁钱包鼓起来。”接着李光头像一个拦路抢劫的强盗那样,向童铁匠伸出手说:“拿钱来,一百元一份,你拿出多少份钱,以后就分多少份红利。”童铁匠的脸色像炉火一样通红,他已经被李光头的话挑拨得激情燃烧了,他粗壮的右手在胸前的衣服上擦了又擦后,伸出了三根手指,童铁匠说:“我出三十份。”“三十份就是三千元人民币啊!”李光头惊叫起来,他羡慕地说,“你真有钱啊!”童铁匠嘿嘿笑了两声,不以为然地说:“三千元人民币我还是拿得出来的。”李光头这时展开了世界地图,他告诉童铁匠,刚开始是给上海的服装公司加工服装,等到时机成熟了,他就要打造自己的服装品牌,他的服装品牌名叫“光头牌”,他要把光头牌服装打造成世界第一名牌。他指着世界地图对童铁匠说:“这上面有圆点的地方,都有光头牌服装的专卖店。”童铁匠发现问题了,他问李光头:“都是光头牌?没有别的牌子?”“没有。”李光头干脆地说,“要别的牌子干什么?”童铁匠不高兴了,他说:“我出了三千元人民币,也应该有我一个牌子。”“有道理。”李光头听后连连点头,“给你一个铁匠牌。”李光头说着扯扯自己的卡其布中山装说:“这外衣是我的光头牌,我死活不会让出来,我还要把光头牌商标绣在胸口呢。剩下的长裤、衬衣、背心和内裤里面,你挑选一个。”童铁匠觉得李光头的要求也算合理,他同意挑选剩下的。他对背心和内裤不屑一顾,在长裤和衬衣之间他犹豫不决,心想衬衣是好,商标还能绣在胸口,可是衬衣外面还有一件外衣,只露出一个领子在外面,曝光度太低,他选中了长裤为他的“铁匠牌”。童铁匠指着世界地图问李光头:“上面有圆点的地方,也都有铁匠牌?”“当然。”李光头拍着胸脯说,“有我光头牌的地方,就有你的铁匠牌。”童铁匠高兴地竖起了食指,他说:“为了我的铁匠牌,我再加十份,再加一千元人民币。”李光头没想到在童铁匠这里一下子筹到了四千元人民币,他从童铁匠的铺子里出来时笑得合不拢嘴巴。童铁匠是我们刘镇个体户里的领头羊,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听说童铁匠出了四十份,再说李光头在福利厂的骄人业绩路人皆知,其他的个体户都在李光头徐徐展开的世界地图前报出了他们的份额。李光头离开铁匠铺后,马上去了裁缝铺,李光头只花了十分钟就搞定了张裁缝,他把衬衣的品牌给了张裁缝,世界地图上的小圆点让张裁缝看花了眼睛,张裁缝拿着一根针指点着数起了欧洲那一块,光是一个小国家里的小圆点,张裁缝都数不过来。想到自己的“裁缝牌”衬衣名扬全世界,张裁缝激动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我出十份。”李光头阔绰地送给了张裁缝十份,张裁缝出十份的钱拿二十份,李光头说这送给他的十份是为了体现张裁缝的技术含量,张裁缝是即将开张的服装公司的技术总监,他要培训员工和严把质量关。拥有了五千元人民币创业资金的李光头,再接再厉地又拿下了磨剪刀铺的小关剪刀和撑着油布雨伞拔牙的余拔牙。老关剪刀前些年大病一场,身体垮了以后磨不动剪刀了,常年在家静养。小关剪刀开始执掌磨剪刀铺,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磨剪刀铺的光杆司令。李光头把背心的品牌给了小关剪刀,小关剪刀很满意自己的“剪刀牌”背心,说这背心的两根挂带还真像是剪刀,小关剪刀出了十份一千元人民币。离开了小关剪刀,李光头来到了余拔牙的领地。余拔牙仍然像从前那样,在街尾撑着一把很大的油布雨伞,雨伞下面一张桌子,左边仍然放着一排拔牙钳子,右边仍然放着几十颗拔下的坏牙,有顾客的时候自己坐在板凳上,没顾客的时候自己躺在藤条躺椅里,这把藤条躺椅修修补补了十多次,上面一块块新补上去的藤条让躺椅看起来像一张刘镇地图。眼看着革命从滚滚洪流变成了涓涓细流,如今涓涓细流也不知去向,余拔牙知道革命也老了也退休了,心想这辈子革命不会回来了,余拔牙觉得那十多颗拔错的好牙不再是革命宝贝了,以后会成为他拔牙生涯里的十多个污点了。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余拔牙像个贼一样偷偷溜出屋去,偷偷地将十多颗好牙扔进了下水道。这时的余拔牙五十多岁了,听完李光头对远大前程的描绘后,余拔牙异常激动地从他刘镇地图似的躺椅里坐起来,接过李光头手里的世界地图,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无限感慨地说:“我余拔牙活了大半辈子了,还没有出过我们县界,我余拔牙什么风景都没见过,见来见去的都是张开的嘴巴,我余拔牙就指望你李光头了,我余拔牙跟着你李光头当上了富翁以后,他妈的再也不拔牙了,他妈的再也不见那些张开的嘴巴了,我要见风景去,我要到世界各地去旅游,把这些小圆点全跑遍。”“真是远大志向啊!”李光头竖起大拇指夸奖余拔牙。余拔牙意犹未尽,看着桌子上的钳子不屑地说:“这些钳子全扔了。”“别扔了,”李光头摆摆手说,“你去小圆点见风景时带上它们,万一手痒了,你就顺便拔几颗白人的牙,拔几颗黑人的牙,你拔了这么多中国人的牙,你当上富翁了,就去拔外国人的牙。”“有道理。”余拔牙两眼闪闪发亮说,“我余拔牙拔了三十多年牙了,拔的都是我们县里人的牙,连上海人的牙都没有拔过,我要在这世界地图上每个小圆点里都拔掉一颗牙。”“对。”李光头叫了起来,“别人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你是行万里路,拔万人牙。”接下去是品牌问题了,余拔牙对只剩下内裤品牌十分不满意,他指着李光头的鼻子骂了起来:“他妈的,你把长裤衬衣背心给别人了,把内裤给我,你眼睛里根本没有我余拔牙。”“我对天发誓,”李光头慷慨激昂地说,“我李光头绝对把你放在眼睛里,我是沿着街走过来的,谁让你在街尾,你要是在街头,长裤衬衣背心还不是让你先挑选。”余拔牙仍然不依不饶,他说:“我在这街尾蹲的年份比你年纪还长,你还是一个小王八蛋的时候,一天来几次,现在翅膀硬了,你就不来了。你为什么不先来找我?他妈的,你是不牙疼……”“这话说得对,”李光头点头承认了,“这叫饮水不忘掘井人,牙疼思念余拔牙,我李光头要是牙疼了,肯定第一个找你余拔牙。”余拔牙对内裤表达了不满以后,对“拔牙牌”也不满意,他说:“难听。”“那就叫牙齿牌内裤?”李光头建议道。“还是难听。”余拔牙说。“齿牌内裤呢?”李光头又问。余拔牙想了想后同意了,他说:“‘齿牌’可以,我出十份一千元,你要是把背心品牌给我,我就出二十份。”李光头旗开得胜,磨了一个上午的嘴皮子就磨出了七千元人民币,他凯旋而归的时候,我们刘镇的王冰棍尾随其后,这个在文革时期声称要做一根永不融化的革命冰棍的王冰棍,如今也是五十多岁了。李光头在铁匠铺展开世界地图时,王冰棍刚好走过,李光头的高谈阔论也进了王冰棍的耳朵,童铁匠出手就是四千元人民币,让王冰棍一阵心惊肉跳。王冰棍继续尾随着李光头,眼看着张裁缝、小关剪刀和余拔牙加在一起又出了三千元人民币,王冰棍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心想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李光头摇头晃脑地走出这条街道时,王冰棍从后面扯住了他的衣服,伸出五根手指说:“我出五份。”李光头没想到半路冒出一个王冰棍都能拿出五百元,自己大名鼎鼎的李厂长就是把全部的钱都凑起来,连分币都凑进去,也凑不出五百元。李光头看着王冰棍身上的破旧衣服,龇牙咧嘴了一番,骂了起来:“他妈的,有钱的全是你们个体户,两袖清风的全是我们国家干部。”王冰棍点头哈腰地说:“你也是个体户了,你马上就要富得流油了。”“不是流油,”李光头纠正道,“是富成一艘万吨油轮。”“是啊,是啊。”王冰棍阿谀奉承道,“所以我王冰棍跟定你了。”李光头看着王冰棍伸出的五根手指,为难地摇摇头说:“不行啊,没有品牌给你了,最后一条内裤给了余拔牙……”“我不要品牌,”王冰棍伸出的五根手指摇摆起来,“我只要你分红。”“这不行,”李光头坚决地摇着头说,“我李光头做事向来是一碗水端平,童铁匠、张裁缝、关剪刀、余拔牙都有品牌,你王冰棍没有,说不过去。”李光头说着昂首挺胸地走去了,有了七千元资金的李光头,对王冰棍的五百元没有兴趣。王冰棍可怜巴巴地跟在后面,五根手指仍然伸着,像是一只假手。王冰棍一路上哀求着李光头,指望日后李光头的万吨油轮里,有一些王冰棍油在蠕动。王冰棍诉说着自己的苦难故事,说自己卖冰棍只能挣一个夏季的钱,另外三个季节只能到处打零工糊口,如今年纪大了,零工的活也不好找了。说到后来王冰棍眼泪汪汪,五百元人民币是他一辈子的积蓄,他要投到李光头的宏伟蓝图里去,挣一个幸福的晚年出来。这时李光头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站住脚拍了一下自己的光脑袋,叫了起来:“还有袜子呢。”王冰棍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李光头看到他五根手指还伸开着,指指他的手说:“缩回去,把你的手指缩回去,我决定收下你的五百元了。我把袜子的品牌给你,就叫冰棍牌袜子。”王冰棍喜出望外,他缩回去的手在胸前擦了又擦,连声说着:“谢谢,谢谢……”“不要谢我,”李光头说,“要谢前人。”“前人是谁?”王冰棍没有听明白李光头的话。“前人都不知道?你真是老糊涂了。”李光头用卷起来的世界地图拍拍王冰棍的肩膀说,“前人就是那个发明袜子的人,你想想,要是那个前人没有发明袜子,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冰棍牌袜子,我就不会收下你王冰棍的钱,我的万吨油轮里就没有你王冰棍的油。”“是啊,”王冰棍明白过来了,他双手抱拳对李光头说,“多谢前人。”李光头筹集到七千五百元创业资金以后,马不停蹄地把我们刘镇所有的空房子都看了一遍,他选中的厂房是从前的仓库,这个仓库曾经关押过宋凡平,那个长头发中学生的父亲就是在这里把铁钉砸进了自己的脑袋。这个仓库已经空置多年,李光头把它租了下来,一口气买进了三十台缝纫机,一口气招进了三十个附近的农村姑娘,让张裁缝对她们进行技术培训。张裁缝说这个仓库太大了,可以放下两百台缝纫机。李光头伸出三根手指说:“不出三个月,我从上海拉来的服装加工量就会堆积如山,两百台缝纫机二十四小时踩动,也来不及做出来。”李光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这些全部安排好以后,他决定去上海了,他说现在是万事皆备只欠东风。李光头把买了缝纫机后余下的全部资金交给张裁缝,要求张裁缝按时交纳厂房的租金,按时给三十个农村姑娘发工资,最重要的是张裁缝要在一周内把三十个农村姑娘培训出来,他说不出一周,上海的第一批服装加工的布料就会运抵刘镇。他说自己短期内不会回来,他要像条疯狗那样在上海到处乱窜,要把全上海的服装加工全拉到刘镇来。他要张裁缝注意一下邮电局的电报,他拉到一笔业务,就会发一份电报回来。最后李光头抹了一下满嘴的唾沫,使劲握一下张裁缝的手,豪迈地说:“这里就交给你了,我要去上海借东风啦。”然后李光头坐在了苏妈的点心店里了,他不知道这时候陶青把他开除出民政系统了,他胸前的口袋里放着自己的全部积蓄四百多元,这是他去上海借东风时的食宿车马钱,他觉得这四百多元还没有花完的时候,整个刘镇已经是缝纫机的响声此起彼伏了。李光头第一次去上海为福利厂拉生意时,也是坐在苏妈的点心店里一边吃着一边等候着发车,上次他带着福利厂的全家福照片,这次他带上的是世界地图。李光头吃着包子的时候,也把世界地图向苏妈展示开来,地图上的小圆点让童铁匠他们激动得快要精神失常了,现在轮到苏妈激动了。这些天苏妈已经听说李光头的远大志向了,听说童铁匠、张裁缝、关剪刀、余拔牙和王冰棍已经加入到李光头的志向里去了。苏妈仍然觉得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李光头吃着包子夸夸其谈的时候,苏妈比王冰棍还要焦急,她迫不及待地也要加入进去。李光头摇头晃脑,不同意苏妈加入进来,他说:“没有品牌了,外衣是我的光头牌,长裤是铁匠牌,衬衣是裁缝牌,背心是剪刀牌,内裤是齿牌,好不容易想起来还有一双袜子,也成了冰棍牌了……”苏妈说她不要品牌,李光头坚定地说没有品牌不行。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来去说了十多个回合,吃着包子的李光头突然看到了苏妈隆起的胸脯,他眼睛一亮叫了起来:“我怎么忘记了你是个女的?还有胸罩呢。”李光头看一眼吃了一半的肉包子说:“你的品牌就叫肉包子牌胸罩,你出十五份吧,加上送给张裁缝的技术十份,刚好凑成一百份。”苏妈高兴得都顾不上“肉包子牌胸罩”听起来不文雅,她欣喜万分地说:“我前两天刚去庙里烧过香,多亏了我前两天烧过香,今天就遇上你李光头了……”苏妈说完急着要回家去取存折,再去银行取钱出来。李光头说来不及了,他马上要上车了,他先把苏妈的十五份记在心里的账上。苏妈不放心,她担心李光头从上海拉来了大生意以后,就不认苏妈的十五份了。苏妈说:“记在心里的账靠不住,记在纸上的账才靠得住。”苏妈说着就走出门去了,她让李光头等着她取钱回来,李光头吼了两声才把苏妈叫回来,李光头说:“我等你,车不等我。”李光头一看时间差不多了,提起包卷起世界地图走出苏妈的点心店,苏妈一直跟随到候车室的大门口,看着李光头排队剪票了,苏妈对着他喊叫:“李光头,你回来后不能赖账,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李光头这时想起了童年往事,想起了宋凡平就在外面的空地上被人活活打死,他和宋钢悲怆哭嚎,就是苏妈借出她的板车,也是苏妈让陶青拉着死去的宋凡平回家……李光头转过身来看着苏妈,动容地说:“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我和宋钢在这里等妈妈从上海回来,没有人理睬我们,是你给我们包子吃,让我们回家去。”李光头眼圈红了,他伸手擦着眼睛走到了检票口,回头对苏妈说:“我不会赖账的,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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