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第四十五章

宋钢继续在海南岛的秋天里流浪,携带着剩下的丰乳霜早出晚归,身边没有了周游,宋钢茫然不知所措,他没有勇气解开衬衣露出里面的假体Rx房了,他目光呆滞地站在街道旁,像是一棵无声的树木,他的波霸牌丰乳霜整齐地放在纸箱子上。来往的男男女女奇怪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胸脯高耸的男人站立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似乎一动不动。一些女人走过时弯下了腰,看了看纸箱上排列整齐的丰乳霜,又拿在手里仔细察看,她们看着宋钢衬衣里的一对蓬勃的Rx房,个个掩嘴而笑,她们不好意思询问宋钢的胸脯,只是一次次低头看看手里的波霸牌丰乳霜,又一次次抬头去看看宋钢的波霸胸脯,寻找着两者之间的联系,她们举起丰乳霜,小心翼翼地问宋钢:“你用过这个吗?”这时的宋钢脸红了,他习惯性地扭头去寻找周游,可是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应该是周游替他回答的问题,他必须自己来回答了。他不安地点点头,嘴里轻轻地说:“嗯。”那些女人指指宋钢的胸脯,又指指自己手上的丰乳霜,继续问:“你那个就是用这个抹大的?”宋钢羞愧地低下了头,继续轻声回答:“嗯。”宋钢用他的羞愧打动了不少女人,她们觉得这个男人看上去老老实实,一付可靠的模样。于是没有了周游的巧言令色之后,波霸牌丰乳霜仍然一瓶一瓶地在销售出去。那些过路的男人不像女人说话那么含蓄,他们看到宋钢挺拔的胸脯后个个像是吃了兴奋剂,他们的眼睛凑上去,像是贴在显微镜那样快贴到宋钢的胸口了,他们的眼睛退回来后,就伸出两根手指指点着宋钢的胸口问:“你这两个是胸脯呢,还是xx子?”宋钢又是习惯性地去寻找周游,这时的周游已经睡到苏妹的床上去了,开始了和苏妹正式的夫妻生活。宋钢孤零零独自一人站在天涯海角,面红耳赤地听着这些异乡的男人议论纷纷。他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胸脯和xx子的问题,好在有人自作聪明地替宋钢回答了。“是不是这样,”那个人手里举着丰乳霜问宋钢,“你这两个以前是胸脯,抹了这个波——霸——牌丰乳霜以后,就变成xx子了。”宋钢在一片哄笑里继续着他的羞愧,他微微点头,轻轻说:“嗯。”周游突然离去后,宋钢在海南岛继续漂泊了一个多月,他胸口的两个假体Rx房形成纤维膜开始硬化了,宋钢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只是觉得Rx房逐渐像石头一样坚硬了。与此同时他的肺病卷土重来,本来已经不咳嗽了,停药以后再加上长期奔波的疲惫,宋钢时常觉得胸口闷得发慌,半夜里常常在睡梦里咳嗽着醒来,宋钢不担心自己的身体,他担心的是以后的日子。眼看着纸箱里的丰乳霜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五瓶了,宋钢惆怅满怀,他不知道卖完丰乳霜以后还能卖什么?没有了周游,宋钢行走江湖就没有了方向,仿佛树叶离开树枝以后只能随风飘去。此刻的宋钢知道什么叫孤零零了,唯一陪伴他的就是照片上的林红,他和林红的合影就带在身旁,可是他不敢拿出来。他太想回家了,可是挣到的钱太少了,还不能让林红此后的生活无忧无虑,他只能让自己继续漂泊下去,像孤独的树叶那样。这时候的宋钢站在某个小城的广场上,推销最后五瓶丰乳霜。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扯着嘶哑的嗓子正在叫卖刀具。这个男人在地上一字铺开十多种刀具,有菜刀有砍刀有水果刀有削笔刀,还有刺刀飞刀匕首,这人手里举着一把砍刀,大声喊叫:“这是钨钢所铸,能砍碳素钢、模具钢、不锈钢、铸钢和钛合金,刀刀见血,不见折口……”这人说着当场蹲下表演,一刀砍断了一根粗铁丝,起身后举着砍刀走了一圈,让围观者检查一下刀刃上是否有折口?围观者纷纷说没有折口后,他再次蹲下,卷起裤子,像是刮胡子一样用砍刀刮起了自己的腿毛,起身后手里捏着一撮腿毛再次走了一圈,让围观者看清楚了。“看到没有?”这人嘶叫道,“这就是古代传说中的宝刀,削铁如泥,割毛如吹……”然后他开始解释:“什么是钨钢?世界上最坚硬最名贵的金属材料,不仅用在刀具上,也用在名表上,钨钢表可是比金表还要贵重,瑞士两尼中国依波都是钨钢手表……”“什么瑞士两尼中国依波?”围观者不明白。“瑞士两尼就是爵尼手表和罗西尼手表,都是世界名表。”这人抹了一下嘴角的口水,“依波表是中国名表。”那个下午宋钢卖出了三瓶丰乳霜,他站在广场的远处,没有看清这人的脸,只听到这人嘶哑地喊叫了三个小时,宋钢觉得他最多卖出去五六把刀具。这人将没有卖出的刀具放进了一个帆布口袋,背在肩上响声叮当地走了过来,他走到宋钢身旁时被一对高耸的Rx房吸引了,他凑上去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宋钢,满脸惊讶地说:“你明明是个男的……”宋钢已经习惯这样的议论了,他微笑地看了这人一眼,扭头看起了远处,那一刻宋钢突然感到这人十分面熟,他转过头来时,这人嘿嘿笑着走去了。这个宋钢觉得面熟的人走出了十来米以后站住了脚,转过身来仔细地看起了宋钢,小心地叫了一声:“宋钢?”宋钢想起来他是谁了,失声惊叫道:“你是小关剪刀?”我们刘镇的两个天涯沦落人在异乡相遇了,小关剪刀走到宋钢面前,像是察看刀刃一样打量起了宋钢,他看了宋钢的脸,又看了宋钢胸口的假体Rx房,看到Rx房时他欲言又止,看到脸时他开口了:“宋钢,你变老了。”“你也变老了。”宋钢说。“十多年了,”小关剪刀满脸沧桑地笑着,“我十多年没有见过刘镇的人,没想到今天见到你,你出来多久了?”“一年多了。”宋钢的声音里充满了惆怅。“为什么要出来?”小关剪刀摇着头说,“出来做什么?”“保健品。”宋钢吞吞吐吐说出这三个字。小关剪刀拿起纸箱上的最后两瓶丰乳霜看了看,又忍不住看起了宋钢胸口的假体Rx房,宋钢脸红了,他低声告诉小关剪刀:“这是假的。”小关剪刀表示理解地点点头,拉着宋钢的胳膊,要宋钢去他临时租借的家里坐坐。宋钢将剩下的两瓶丰乳霜插在裤子口袋里,跟着小关剪刀走了很长的路,在夕阳西下时来到了城外一个住满了民工的地方。小关剪刀带着宋钢走上了坑坑洼洼的泥路,两旁都是简易小屋子,屋前挂满了衣服,一些女人就在屋门口的煤炉上做饭,一些男人站在那里抽着香烟,懒洋洋地互相说着话,他们的孩子在胡乱奔跑,看上去一个比一个脏。小关剪刀告诉宋钢,他差不多每个地方住上一个月就要更换,要不刀具就会卖不出去了,他说明天就要走了,去另一个地方。小关剪刀带着宋钢来到一处简易小屋前,一个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的女人正在门口晾着衣服,小关剪刀冲着她喊叫:“明天就要走了,洗什么衣服?”那个女人回过头来也冲着小关剪刀喊叫:“就是明天要走,今天才洗衣服。”小关剪刀生气地说:“明天一早的汽车,要是衣服干不了怎么办?”那个女人毫不示弱地说:“你先走,我等衣服干了再走。”“他妈的,”小关剪刀骂道,“我娶你真是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才嫁给你。”那个女人回他一句。小关剪刀怒气冲冲地对宋钢说:“这是我老婆。”宋钢对那个女人点头笑笑,那个女人奇怪地看着宋钢胸口挺拔出来的一对Rx房,小关剪刀指指宋钢说:“这是宋钢,我的老乡……”小关剪刀看到他老婆的眼睛盯住宋钢的胸口,很不高兴地说:“看什么?这是假的,做生意需要。”小关剪刀的老婆明白了,她点点头,也对宋钢笑了笑。小关剪刀拉着宋钢走进了一间十多平米的小屋子,里面只有一张大床,一个柜子,一张桌子和四把椅子。小关剪刀将背上的刀具取下来放在了墙角,让宋钢在椅子里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对着外面的女人喊叫:“快给我们做饭……”屋外的女人也喊叫:“没看见我在晾衣服?”“他妈的,”小关剪刀骂了一声,继续喊叫,“我和宋钢十多年没见了,快去,买一瓶白酒,买一只鸡买一条鱼……”“快去?哼!”屋外的女人响亮地哼了一声,“你来晾衣服?”小关剪刀的拳头使劲捶了一下桌子,看到宋钢不安的模样后,他摇了摇头说:“贱货。”屋外的女人晾完了衣服,取下围裙挂在窗台上时,也骂了小关剪刀一声:“你才是贱货。”“他妈的,”小关剪刀看着他老婆走去,回头对宋钢说,“不管她了。”然后小关剪刀急切地向宋钢打听起了刘镇的很多个名字,李光头、余拔牙、王冰棍、童铁匠、张裁缝、苏妈……宋钢缓慢地说着这些名字的故事,同时也穿插着说起了自己的故事。宋钢说着的时候,小关剪刀的老婆买了白酒和鱼肉回来了,她把白酒放在桌子上,套上围裙在门外的煤炉上做饭了。小关剪刀拧开了瓶盖,发现没有杯子,又吼叫了:“杯子呢?他妈的,快给我们拿杯子。”“你没有手?”小关剪刀的老婆在屋外吼叫,“你自己拿。”“他妈的。”小关剪刀嘴里骂着站了起来,找来两个杯子倒上白酒,自己先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巴后,看到宋钢没有拿起杯子,就说:“喝。”宋钢摇摇头说:“我不会喝酒。”“喝。”小关剪刀命令似的说。说着他举起杯子等待宋钢,宋钢只好拿起杯子和小关剪刀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白酒吞下去时让宋钢咳嗽了。这个晚上宋钢第一次喝上白酒,小关剪刀喝下去了七两,宋钢喝了三两,两个人喝着说着,他们的话像流淌的河水一样源源不断。听到李光头的巨富,余拔牙和王冰棍跟着李光头一起富裕,童铁匠自己富起来,张裁缝和苏妈的日子也是越来越好,历经磨难的小关剪刀已经没有抱怨,没有嫉妒了,他平静地点头,平静地微笑。然后宋钢小心翼翼地说到老关剪刀,说已经几年没有看见他了,听说他病了,整日躺在床上,小关剪刀的眼角出现了泪水,他回想起了当初神情激昂地离开刘镇时,他的老父亲拄着拐杖在后面一声声地喊叫,他擦了一下眼睛说:“不要说了,我无脸回去见他。”宋钢说到自己如何下岗失业,如何到处寻找工作,如何弄坏了肺,又如何和一个名叫周游的人出来闯荡江湖,现在周游回到刘镇了,他一个人还在四处漂泊,而林红独自一人在刘镇天天盼着他回去。小关剪刀连声叹息了,他触景生情地喃喃自语:“我知道,我知道一个人出来有多难,我出来十多年了,要是知道自己出来是这个模样,我当初肯定不会出来。”宋钢难过地低下了头,也喃喃自语了:“我要是知道这样,也不会出来了。”“这都是命,你我的命里没有钱财。”小关剪刀同情地看着宋钢,“我爸爸经常说,命里只有八斗米,走遍天下不满升。”宋钢喝下去了一大口白酒,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小关剪刀也喝了一大口白酒下去,看着宋钢的咳嗽慢慢停止了,他动情地对宋钢说:“回去吧,你在刘镇还有林红呢。”小关剪刀告诉宋钢,他最初出来闯荡的两年里,差不多每天都想着要回到刘镇,可是没有面子回去,过了四年五年以后,他就回不去了,他说:“你才出来一年多,你还能回去,再过几年你回去的心都会死了。”两个人喝着白酒诉说衷肠的时候,小关剪刀的老婆给他们做好了晚饭,自己匆匆吃完后,开始整理行装,她在屋里进进出出,对两个人说些什么漠不关心,她把全部的家当整齐地放在墙角后,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她一声不吭地躺到了床上,盖上被子睡觉了。宋钢起身告辞,他说已经很晚了,要回到自己在小旅店的房间。小关剪刀拉住他,不让他走,无限忧伤地说:“我十多年没有见到刘镇的人了,下次不知道是不是还能再见到?”宋钢重新坐了下来,两个人继续你一言我一语说着种种伤心事。小关剪刀离开刘镇到了海南岛,也像宋钢在刘镇一样,做了一年的搬运苦力,他又去了广东和福建,在建筑工地做了几年,跟过五个包工头,五个包工头都在年底发薪水的时候逃跑了,然后他才干起了现在这份推销刀具的活。小关剪刀苦笑着说,他在刘镇是磨刀,出来以后是卖刀,一辈子都是“刀”命。后来他们回忆起了小时候的种种往事,两个人开始吃吃地笑了。小关剪刀高兴起来了,他回头看看已经睡着的老婆,满脸欣慰的笑容,他说自己离家出走十多年没有撞上财运,倒是碰上了桃花运,他嘿嘿笑着说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女人,他说:“我在刘镇找不到这么好的女人。”然后小关剪刀讲述起了他们的婚姻,那是十三年前,小关剪刀在福建推销刀具的时候见到了她,她一个人蹲在河边,一边洗衣服,一边擦着眼泪,这情景让小关剪刀心里突然难受起来,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她没有发现。小关剪刀长长的叹息声她也没有听到,她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继续擦着眼泪继续洗着衣服。小关剪刀只好转身离去,几年孤零零的生活让小关剪刀心里一片凄凉,她悲伤的背影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小关剪刀走出了几里路以后毅然回头了,他重新来到河边,她仍然蹲在那里哭泣着洗衣服,小关剪刀走下了河边的台阶,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两个人开始说话了,小关剪刀知道她父母双亡,她的丈夫也跟着别的女人跑掉了。她也知道了小关剪刀,知道他当初如何信誓旦旦地离开刘镇,四处碰壁以后生活如何地艰难。同是天涯沦落人,相见何须曾相识。小关剪刀真诚地对她说:“跟我走吧,我会照顾你的。”这时她已经洗完衣服了,本来要站起来了,听了小关剪刀的一番话,她又蹲在了那里,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河面,才端起脸盆里的衣服起身走上了台阶。小关剪刀一直跟随她走到家门口,看着她把衣服晾在绳子上,小关剪刀又说了一遍:“跟我走吧。”她木然地看着小关剪刀,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的衣服还没有晾干。”小关剪刀点点头说:“衣服晾干了我再来。”小关剪刀说完转身离去,这天晚上小关剪刀就住在了这个福建的小镇上,第二天一早他来到她的屋门前时,看到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一个很大的箱子,站在门口等着他走过来。小关剪刀知道她答应了,走到她面前问了一句:“衣服晾干了?”“晾干了。”她点点头。“走吧。”小关剪刀挥一下手说。她拉着大箱子跟着小关剪刀远走他乡,从此行走江湖开始了另一种艰难的人生。小关剪刀说完他的婚姻故事时,天蒙蒙亮了,小关剪刀的老婆醒来后下了床,看到两个人还在说话,她没有一丝的惊讶,熄灭了电灯后就走出门去。过了一会儿她买了十个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回来,小关剪刀和宋钢吃着包子的时候,她在门外将已经晾干的衣服收下来,铺在床上麻利地叠好,放进了那只大箱子。她拿起一只包子,一边吃着一边在屋里检查还有什么忘记带上的东西。小关剪刀一口气吃了四只大包子,宋钢只吃了一只就说吃不下去了。小关剪刀的老婆就将剩下的四只包子放回袋子,又小心地放进了一只很大的旅行袋中。然后她将一只大背包背在了身后,右手提着大旅行袋,左手拉着大箱子走了出去,站在门外等着小关剪刀出来。小关剪刀将刀具袋背在身上,右手拉着另一个箱子也走了出去。他们走到了屋外,小关剪刀用左手使劲拍了拍宋钢的肩膀说:“宋钢,回去吧!听我的话,回刘镇,再过几年你就回不去了。”宋钢点了点头,也拍了拍小关剪刀的肩膀说:“我知道了。”小关剪刀的老婆对宋钢微笑了一下,宋钢也微笑了一下。宋钢站在那里看着这对患难夫妻迎着日出向前走去。小关剪刀的老婆背上那只大背包以后,宋钢看不见她的背影了,只看见她左手拉着的大箱子,右手提着的大旅行袋。这对夫妻走去时又在大声争吵了,小关剪刀背着刀具袋,左手拉着一只小了很多的箱子,他要去抢她右手的大旅行袋,她死活不给他,他又去抢她左手拉着的大箱子,她仍然不给。两个人都在骂骂咧咧,小关剪刀吼叫:“他妈的,我还空着一只手呢。”“你的手?哼,”她响亮地说,“又是风湿病,又是肩周炎。”“他妈的,”小关剪刀继续骂道,“我娶你真是瞎了眼睛。”“我瞎了眼睛才嫁给你。”她骂了回去。

周游和宋钢继续在福建漫游,在一个个洗浴中心推销他们的增强丸,瞄准阴痉短小者,对症下药,耐心诱导,夸夸其谈。当他们离开福建,来到广东时,两纸箱的阴痉增强丸已经全部推销出去。周游总结经验教训,觉得将近五个月才把增强丸推销出去,效益实在太低,利润更是不见踪影,加上吃住车旅费用,只赔不赚。周游怀念他在刘镇推销人造处女膜的辉煌经历,他觉得不能再推销男性保健品了,女性在这方面更愿意花钱。于是到了广东以后,两个人开始推销波霸牌丰乳霜。此刻的宋钢已经离家半年了,在福建的时候他给林红打过三次电话,都是在夕阳西下以后,站在买烟酒食品的小店铺前,街道上尘土飞扬,来来往往的行人大声说着闽南语,宋钢双手紧紧拿着话筒,仿佛怕别人来抢夺话筒似的,手掌里都渗出了汗水,他的声音结结巴巴,说话颠三倒四。电话另一端林红的声音疾风暴雨似的响着,要他回家,要他马上回家,在一声声“回家”的呼唤里,林红急切地询问宋钢的身体,宋钢说他的身体很好,肺病痊愈了,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的叫声一样,他说:“我不咳嗽了。”宋钢重复说了几遍,另一端的林红才听清楚,林红喊叫着问他:“你还在吃药吗?”宋钢这时挂断了电话,他放下电话以后轻声回答林红:“不吃了。”然后宋钢茫然若失地站在路灯亮起的街道上,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听着一声声陌生的话语,摇了摇头,缓慢地走回简陋的小旅店。那时候周游盘腿坐在床上,抹着眼泪在看电视里的韩剧。周游在福建的时候看了三部半韩国电视连续剧,到了广东以后找遍了所有的电视频道,也没有找到他看了一半的那部韩剧,周游大惊小怪地说了一番广东的坏话,然后集中精神推销起了波霸牌丰乳霜。在此后的几个月里,耳边的闽南语变成了广东话,他们行走了十五个地方,竟然只推销出去了十多瓶。周游在山穷水尽之时灵机一动,决定压低价格向美容院推销,结果所有的美容院里都有丰乳霜出售;周游又瞄准了药店和商场,所有的药店和商场里也在出售丰乳霜,他们见到了上百个品牌的丰乳霜,价格比他们的波霸牌还要便宜。周游穷途末路了,他和宋钢提着波霸牌丰乳霜,在异乡的街道上像两只无头苍蝇,尤其在那些十字路口,两个人垂头丧气地东张西望,互相询问该往何处走去?周游对推销丰乳霜已经毫无信心了,见到一个年轻的女子走过来,周游就会推推宋钢,让宋钢挺身而出,自己像个哨兵一样站着不动。宋钢低着头走上去,谦恭地问来往的女子:“需要丰乳霜吗?”那些女子像是遇到强盗一样,捂住自己的包紧张地离去。有一次一个漂亮的女子没有听清楚,站住脚问了一声:“什么?”宋钢的双手就在自己胸口比划起来,他说:“丰乳霜,就是让你的胸大起来,挺起来。”“流氓!”女子尖声喊叫了,她一边离去一边回头叫骂,路上的行人纷纷站住脚看着宋钢,宋钢面红耳赤,一脸苦笑地走向若无其事的周游。这时候周游在广东的电视里找到了新的韩剧,白天四处碰壁,到了晚上周游立刻兴致勃勃了,韩剧播出前一个小时就在床上正襟危坐,手里拿着摇控器,要求宋钢到外面去走走,不要打扰他观看韩剧,若宋钢不愿意出去,也可以待在屋子里,不过……周游对宋钢说:“你不能出声。”宋钢没有待在屋子里,他漫无目标地行走在别人的城市里,张望着一幢幢楼房里的一扇扇窗户,然后他靠在街边的一棵树上,出神地看着某一扇窗户里的某一个家庭,年轻的丈夫和年轻的妻子,他们在屋里走动,有时是一个人影出现在窗前,有时是两个人影,有时没有人影只有灯光了。宋钢站在那里长时间凝视着,直到这一男一女同时走向窗口,一左一右同时将窗帘拉到一起,拉到一起时他们亲吻了一下。这温馨的一幕让宋钢的眼睛潮湿了,那一刻他无限思念千里之外的林红,他真想立刻插翅飞回刘镇,可是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挣到钱?他忧郁地觉得回到刘镇的日子越来越远了。周游在广东的时候看完了四部韩国电视连续剧,接下去他在电视里找不到新的韩剧了,为此他大发脾气。那时候他们已经在海边了,在一家破旧的小旅店的二层房间里,窗外的马路对面耸立着一个广告牌,也是丰乳霜的广告,广告上面不是一个婀娜女子,是一个肌肉发达的猛男,这个猛男的胸脯竟然高高隆起,威风凛凛地戴着红色胸罩,下面是红色三角内裤。周游发脾气的时候没有看到这个广告,他发完脾气觉得已经没有什么韩剧可看了,失落地坐在了床上,他的心思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波霸牌丰乳霜。这个江湖骗子拿出计算器,用手指在上面点来点去,半个小时以后他抬起头来神情悲哀,只说了三个字;“完蛋啦!”宋钢早就知道完蛋了,六个月的东奔西走只卖出去了十多瓶丰乳霜,这期间周游像个沉迷于女色的昏君一样,沉迷在韩剧里,现在没有韩剧了,周游必须面对现实了。周游告诉宋钢,若不在一个月以内将所有的丰乳霜推销出去,那么只能去法院了。宋钢不知道去法院干什么?周游双手拉紧一下自己的领带,像个面临倒闭的国企老总似的说:“申请破产保护。”宋钢苦笑起来,心想都沦落到这个地步了,周游还在说大话。就在两个人觉得走投无路的时候,周游突然看到了马路对面的丰乳霜广告,他定睛看着上面威风凛凛的三点式猛男,嘴里惊叫起来:“比基尼!”宋钢也看到了,他的嘴巴张开以后就没有合拢,他在梦里都没有见过这么惊世骇俗的广告。周游嘴里念念有词了,他说:“没想到男人也可以有一对丰乳……”周游获得了灵感,他的眼睛离开马路对面的广告牌以后,开始色眯眯地打量起宋钢来了。宋钢被周游看得浑身不自在,宋钢说:“你这是干什么?”周游感叹起来:“你要是有一对丰乳,我们的波霸牌肯定被一抢而空。”宋钢脸红了,这一瞬间周游看到了宋钢脸上掠过一丝女性的羞涩,周游的眼睛闪闪发亮了,他满腔热情地说起了自己的计划,就是给宋钢去做丰胸手术,宋钢拥有一对骄人的丰乳以后,就会像对面广告牌上的猛男一样吸引人了。周游耐心细致地告诉宋钢,丰胸手术是小手术,在医院的门诊室就可以做,他说:“和处女膜修复术一样简单。”宋钢茫然地转向窗外,看着马路对面的广告牌,看着广告牌上面的楼房,看着楼房上面的天空,他心里的悲哀和绝望在目光里飘向了远方,他回过头来后坚定地点头了,他说:“只要能挣到钱,我做什么都愿意。”周游没有想到宋钢这么爽快地答应了,他兴奋地跳了起来,在屋子里地走来走去,寻遍世上美好的词语来赞美宋钢,声称以后的挣到的钱不再是二八分成了,应该是五五分成,两个人各一半。周游最后感动地说:“在刘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为我两肋插刀。”“不是为你,”宋钢摇摇头,“我是为了林红。”从福建到广东,被韩剧熏陶了整整一年的周游,带着宋钢来到美容整形医院时,对其他丰胸手术不屑一顾,对韩式丰胸手术情有独钟。医生向他们推荐了三种,韩式无痕丰胸、韩式假体丰胸和韩式自体脂肪丰胸。医生介绍韩式无痕丰胸是运用了韩国全新的UNTOUCH技术,确保手术微创无痕,术后就是最亲密的人也无法察觉,而且成形后自然逼真,触感柔滑酥软,尽显柔水欲滴之态,行动时Rx房还会随着步态和动作的节律,轻微自然颤动,性感娇媚,流露万千女人风情。周游听完介绍,微笑地说:“就用韩式无痕丰胸。”那个下午是宋钢一生里最为尴尬难受的时刻,他低垂着头坐在那里一声不吭,听着周游巧言令色,编造他从童年到少年到青年一直到现在,如何梦想着有朝一日变成女儿身。医生在和周游说话时,不停地去打量宋钢。宋钢的脸色青红皂白地变来化去,听着他们谈论如何先给自己隆胸,隆胸手术之后再如何切除他的阴痉和睾丸,还要尿道移位,再造人工xx道。医生保证再造出来的女性外阴形态生动逼真,xx道具有足够的深度和宽度,阴蒂具有灵敏的性感觉功能。宋钢听了心里阵阵恶心,周游神采飞扬,一边对医生的话连连点头,一边欣喜地看着宋钢,仿佛宋钢真要成为一个女人了。最后医生认真端详了一番宋钢,说还要给他做鼻整形、颏整形、颧颊等面部骨骼女性化的手术。周游和医生约好了三天以后就来做韩式无痕丰胸手术,两个人走出美容整形医院后,周游红光满面地对宋钢说:“你要是真变成一个女人,我就会娶你,我会像韩剧里男主角爱女主角一样,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从来不说脏话的宋钢,脸色铁青地对周游吼叫了一声:“去你妈的!”然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上午,宋钢跟在周游的身后,走出了那家破旧的小旅店,他们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周游向着来去的出租车招手,宋钢看着雾茫茫的大海,他听到了海鸟的叫声,可是看不到海鸟的飞翔。三个小时以后,宋钢躺在手术台上,医生在他的胸前画了两个紫色的圆形,他在无影灯下闭上眼睛,进行全身麻醉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只孤零零的海鸟,在弥漫着烟雾的海面上滑翔,可是他没有听到海鸟的叫声。虽然医生告诉周游,男性胸部和女性在组织结构上有差异,手术过程比女性丰胸要复杂。手术还是很顺利,不到两个小时就完成了。宋钢留院观察了一天,第二天出院时仍然阴雨绵绵,宋钢忍受着腋下创口的疼痛,坐上出租车回到了他们海边的小旅店,他从出租车里出来,在周游付钱的时候,再次出神地看起了雾茫茫的大海,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海鸟的叫声,也没有海鸟的飞翔。宋钢在小旅店里静养了六天,窗外飘扬了六天的阴雨,对面广告牌上戴着红色胸罩的猛男在阴雨里若隐若现,宋钢每次看到他时都是一阵羞愧,仿佛广告牌上的人是自己。周游无微不至地照顾宋钢,每天殷勤地询问宋钢想吃什么,后来干脆把附近几家小餐馆的菜谱抄录下来,拿回来让宋钢亲自点菜,宋钢点下的都是最便宜的菜,周游立刻给餐馆打电话,让他们送餐到旅店的房间,周游在电话里每次都是狮子开大口,他神气地说:“我们宋总鲍鱼鱼翅吃腻了,送个豆腐素菜过来……”宋钢成为了宋总,一个胸前突然出现了一对女性丰乳的宋总。宋钢拆线以后,周游喜气洋洋地上街买了红色胸罩回来,他告诉宋钢,这是D杯胸罩,戴D杯的都是真正的波霸女王,然后讨好地对宋钢说:“你也是。”宋钢看到周游买回来的是对面广告牌上的那种红色胸罩,他拿过来一把扔在了地上,周游捡起地上的胸罩,对宋钢说:“红色的多好,红色的醒目显眼……”宋钢说:“去你妈的!”“我马上去换,”周游点头哈腰地说,“宋总,我知道你是一个低调的人,我马上去换成白色的。”五天以后雨过天晴,宋钢在衬衣里戴上了白色胸罩,他和周游坐船去了海南岛。在广东晃荡了七个月也没卖出多少瓶波霸牌丰乳霜,周游觉得广东是一个不祥之地,他决定去海南岛大展宏图。胸口增加了两个假体Rx房以后,宋钢走路的时候失重了,他的身体不知不觉地前倾下去,几个月以后宋钢驼背了。当宋钢身体前倾地走上渡海轮船,手握拦杆站在甲板上,感觉着胸口假体Rx房的沉重,眺望着远去的广东海岸,心里空空荡荡,他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在波涛的响声里,在闪烁的阳光里,在蓝天和大海之间,他看到了海鸟真实的飞翔,听到了海鸟真实的叫声。宋钢想念起了电话里林红的呼唤,要他立刻回家的呼唤。船在波浪里颠簸,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林红的呼唤恍若海鸟的叫声,逐渐远去了。宋钢不由伤心落泪,他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告诉自己已经离家一年多了。他在离开刘镇时就梦想着回家的这一天,现在一年多过去了,他离家越来越远了。周游和宋钢开始在海南岛推销波霸牌丰乳霜,就像一年多前在刘镇推销人造处女膜那样,两个人站在大街上,四周围满了男男女女。宋钢像个模特那样一声不吭,解开他的衬衣纽扣,露出里面白色的胸罩和一对D杯的大Rx房。周游上下翻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高举波霸牌丰乳霜滔滔不绝,说这是由天然维他命和生长素配制而成,里面百分之三十五是维他命,百分之六十五是生物基因科技研制出来的生长素。生长素可以令Rx房在几天内经历N次发育,令Rx房蓬勃生长,其速度比“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还要快上N倍;维他命成份不但保持Rx房弹性,还令皮肤表层更加细滑幼嫩,而且……“绝对不含荷尔蒙激素,确保安全可靠。”周游介绍完手里的丰乳霜,开始介绍宋钢的一对丰乳了。他向围观的男男女女介绍宋钢,说这位是他们公司的宋总,周游振振有词,说现在市面上丰乳霜多如牛毛,可是真正有效的只是九牛一毛,宋总为了检验波霸牌是否真有疗效,亲自试验,没想到两个月以后……周游说到这里感动地擦起了眼泪,他指着宋钢的胸脯说:“我们宋总没有了男子汉的伟岸,出来了风流少妇的婀娜……”围观的男男女女笑个不停,他们挤来挤去像是看外星人一样,好奇地看着宋钢。他们一个个都要往前挤,都要把宋钢的Rx房看得真真切切,有几个近视眼都将嘴巴鼻子凑上去了,像是要吃奶一样。宋钢面红耳赤,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竟然用手去捏了捏宋钢的Rx房,宋钢生气地打开了她的手。有个男人立刻指责这个女人:“你怎么可以摸男人的性器官?”“这叫性器官?”那个娇小女人惊讶地叫了起来。“只要是大Rx房,只要能摸出高xdx潮来的,都是性器官,”那个男人指着说话女人的娇小Rx房说,“你这个难道不是性器官?”那个男人说着也在宋钢的Rx房上捏了起来,宋钢愤怒了,打开了那个男人的手,又推了他一把。围观的女人高兴了,她们说长出这么大Rx房了应该算女人,她们集体指责那个男人:“你怎么可以随便摸女人的Rx房?”“他是女人?”轮到那个男人惊叫起来了。“不是女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Rx房?”女人们众口一词地说。“是男是女不重要,”周游高高举起手里的波霸牌丰乳霜,“重要的是谁抹了它,谁就能够成为今世上的波霸女王。”那个摸了宋钢假体Rx房的娇小女人第一个走上来,她模样害羞地掏钱买下了两瓶后就匆匆离去。有几个中年妇女上来买走了几瓶,她们一边付钱一边说是给她们的女儿买的。然后年轻的女子也掏钱买波霸牌了,她们说是给朋友买的。接下去男人也上来买了,他们说是给女朋友的女朋友买,或者说是给老婆的小姐妹买。周游笑容可掬,一手拿钱一手交货,不到一个小时就买出去了三十七瓶,周游得意地举起一箱波霸牌丰乳霜,高声喊叫:“三十七瓶名花有主啦,这些花落谁家呢?”周游放下箱子后,一个男人挤上来悄悄指指周游的裤裆,悄悄问:“抹在那个地方有用吗?”“你说的是阴痉?”周游大声说,“当然有用。”“喂,喂,”那个男人低声说,“你小点声。”“知道,”周游对那个男人点点头,举起丰乳霜对围观的男人们大声说话了,“这波霸牌丰乳霜也具有阴痉增强丸的功效,可以增大增粗,还可以延时,不过使用时千万小心,要遵医嘱,否则过于肥大就不是阴痉了。”“不是阴痉是什么?”有男人嬉笑地问。“过于肥大……”周游想一想后说,“就是Rx房了。”周游出师大捷喜上眉梢,第一天就买出去了五十八瓶丰乳霜。这一天对宋钢来说,好比是上刀山下火海,解开衬衣让异乡的男男女女尽情观赏他胸口的一对假体Rx房,还有人动手动脚,议论他是男是女,有一刻宋钢快要疯狂了,他咬咬牙挺了过来。夕阳西下周游收拾箱子时,宋钢像一个刚刚被强暴的女子那样,充满屈辱地扣上衬衣的纽扣,脸色铁青地跟随着周游走向旅店。周游知道宋钢心里难受,他安慰宋钢:“这里没人认识你。”第二天上午两个人又来到了昨天的街上,继续着昨天的表演,这一天周游推销出去了六十四瓶丰乳霜。按照周游的习惯,第三天应该换地方了,上升的销售业绩让周游流连忘返,仍然站到了这里。到了中午的时候,第一天捏过宋钢假乳的那个娇小女人带着一个粗壮的男人走来了,这个像屠夫一样男人走到宋钢面前,仔细看了看宋钢胸口的那对假乳。当时周游正在眉飞色舞地推销波霸牌,没有注意这个男人红肿起来变得巨大的嘴唇,这个男人看完宋钢的假乳后,一把抓住周游的衣服,劈头盖脸一阵叫骂,说周游买出的丰乳霜里有毒药。周游被这个男人的突然袭击弄懵了,他听着嗡嗡的声音从这个男人巨大的嘴唇里飞出来,过一会儿才听明白,这个男人红肿的嘴唇擦上了波霸牌丰乳霜了。周游使劲拨开男人抓住他衣服的手,理直气壮地责问他:“你怎么把丰乳霜当成唇膏擦了,你真是糊涂……”“放屁!”嘴唇红肿的男人气势汹汹,“老子怎么会擦你的丰乳霜。”“那你擦了什么?”周游糊涂了。“老子……”这个男人不知道说什么了,他的妻子红着脸解释说:“是我擦的……”周游没有等她说完就叫了起来:“你怎么可以把丰乳霜擦到他的嘴唇上?”“我没有擦在他嘴上,”这时她的脖子都羞红了,她指指自己的胸口说,“我擦在自己这里了,我没有告诉他擦了丰乳霜,他不知道,所以就……”围观的男男女女在寂静里突然爆发了浪涛般的大笑,宋钢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周游更是喜笑颜开,他连声说:“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说,”这个男人吼叫道,“是不是有毒药?”“不是毒药,是生长素起作用了。”周游指指这个男人红肿的嘴唇,对围观的男男女女说,“看见了吧,短短两天就隆起了这么多,连红色的乳晕都隆出来啦!”这个男人的妻子不安地轻声说:“可是我自己这里没有隆起来。”“你当然没隆,生长素之精华全被他吸走啦!”周游指着她丈夫的红肿嘴唇,不失时机地继续对广大的男女做起了广告,“看见了吧,他仅仅是间接受益,要是直接受益,他的两片嘴唇就会隆成两只耳朵啦!”在男男女女的哄笑里,这个嘴唇红肿的男人恼羞成怒,挥手给了周游一记巴掌,搧得周游跌跌撞撞。这一掌好比当初童铁匠在刘镇的大街上揍了少年李光头,周游的耳朵里也像是养了蜜蜂一样嗡嗡叫了很多天。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红肿嘴唇反而帮助了周游,让周游推销出去了九十七瓶丰乳霜。第四天一早,周游左手捂着嗡嗡叫着的耳朵,带着宋钢悄悄地离开了。后来的十多天里,他们在海南岛的推销一帆风顺。他们像蜻蜓点水一样,每个地方住上两三天,还没有露出破绽的时候已经溜之大吉。此刻的宋钢慢慢习惯解开衬衣的举动,屈辱也在慢慢消散,眼看着周游黑包里的现金越来越多,宋钢心里踏实了。到了晚上周游坐在旅店的床上,听着自己左耳朵里面嗡嗡的响声,沾着口水数完一天的收入,告诉宋钢又挣了多少钱时,宋钢的脸上出现了笑容,他觉得离回家的日子又近了一天。这时的周游又在电视里发现了没有看过的韩剧,一到晚上就在床上正襟危坐,热情地邀请宋钢和他一起观看,殷勤地向宋钢解说剧情。宋钢已经很久没有给林红打电话了,他起身出门,周游叫住他,就让他在房间里给林红打电话。宋钢说在旅店里打电话多花钱,周游说现在有钱了,不怕多花;宋钢说在房间里打电话会影响周游看韩剧,周游说他不怕影响。两个人坐在自己的床上,一个表情生动地看起了韩剧,一个拨通了千里之外苏妈点心店的电话。宋钢双手捏着话筒,苏妈跑去街道对面喊叫林红的时候,他听到点心店里嘈杂的声音,里面还有婴儿的啼哭。宋钢听到急匆匆的脚步跑向另一端的电话时,知道林红来了,他的手颤抖起来,然后听到了林红急切的声音:“喂——”宋钢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林红在电话里“喂”了几声后,宋钢才哽咽地说:“林红,我想你。”林红在电话另一端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也哽咽了,她说:“宋钢,我也想你。”两个人在电话里说了很多话,宋钢告诉林红,他现在海南岛,他没有告诉林红正在推销丰乳霜,只是说现在做的生意很红火。林红告诉他刘镇的一些事,电话里婴儿的啼哭越来越响亮时,林红悄悄告诉宋钢,苏妹产下一个女儿,取名叫苏周,刘镇没有人知道女婴的父亲是谁?两个人不知不觉说了很长时间,周游看完了两集韩剧,两个人还在互相倾诉。宋钢看到坐在床上的周游无所事事地看着自己,他知道应该挂断电话了,这时林红在电话里恳切地叫了起来:“你什么时候回来?”宋钢的回答充满憧憬了:“快了,快回来了。”宋钢放下电话以后,表情失落地看着对面床上的周游,周游也是满脸的失落,他是为不知道后面的剧情而失落。宋钢神思恍惚地苦笑了一下,然后他想和周游说话了。他凄楚地自言自语,不知道这一年多时间林红是怎么过来的?周游仍然沉浸在韩剧里,对宋钢的话不得而知。过了一会儿宋钢问周游,是否还记得刘镇点心店的苏妹?周游像是从睡梦中惊醒似的点了点头,警惕地看着宋钢。宋钢告诉周游,苏妹产下了一个女儿,名叫苏周,刘镇谁也不知道女婴的父亲是谁?宋钢的话让周游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半晌没有合拢。这个晚上两个人都在床上辗转反侧,宋钢想念林红,想念林红的一举一动,想念林红的微笑和林红的生气;周游的脑海里一次次浮现出苏妹的笑容,还有一个女婴的笑容。后来宋钢睡着了,周游继续睁着眼睛回味着苏妹的笑容和女婴的笑容。宋钢在天亮后醒来时,看到周游已经穿戴整齐,床上放着两堆钞票。周游神气活现地向宋钢宣布:“我就是苏周的父亲。”宋钢一下子没有听明白,周游指着床上的钱说,他们全部的财产都在这里,总共四万五千元,按照五五分成的原则,每人各两万二千二百五十元。周游说着将一堆钞票拿起来放进自己的口袋,指着另一堆对宋钢说:“这是你的。”宋钢满脸疑惑地看着周游,周游说还剩下两百多瓶丰乳霜也归宋钢所有。然后周游慷慨激昂地演说了,他行走江湖已经十五年了,江湖险恶令他身心疲惫,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他决定正式告别江湖,回到刘镇隐居,做苏妹的好丈夫,苏周的好父亲,老婆孩子热炕头其乐融融也。周游说完提起他的黑包转身出门,这时宋钢终于明白了,明白是谁让苏妹怀孕生下了女儿,明白周游的丰乳霜事业要半途而废了,他叫住周游,指着自己胸口的假体Rx房问:“你走了,我这个怎么办?”周游充满同情地看着宋钢的一对假体Rx房,对宋钢说:“你自己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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