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第四十四章

李光头让林红休息了四天,其实到了第三天的夜晚,林红的身体已经冲动起来了,她辗转反侧,渴望着李光头此刻就压在她的身上。她和宋钢结婚二十年,她的性欲沉睡了二十年,如今年过四十了,突然被李光头唤醒,她的性欲开始汹涌澎湃了,她终于发现了自己,终于知道自己有着多么强烈的性欲。第四天的晚上,李光头的黑色奔驰来到林红的家门口时,听到喇叭声的林红激动的浑身发抖,她两腿颤抖地走出屋门,钻进了李光头的黑色奔驰。此后的日子,李光头的奔驰宝马轿车每天都来接送林红,有时候是大白天来宝马,有时候是大半夜来奔驰,李光头日理万机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空,什么时候空下来了,他就什么时候和林红睡觉了。林红不再羞羞答答,每次抱住李光头的时候都像是要勒死他一样,甚至开始主动去扒掉李光头的衣服。李光头没有想到林红会如此强烈,惊讶地对林红说:“他妈的,你比我还要厉害。”林红有了第一个晚上的教训以后,知道自己承受不了李光头接二连三的做爱,就和李光头约法三章,二十四小时内最好只干一次,最多只能干两次。林红说了一句让李光头听了嘿嘿笑个不停的话,林红说:“你就让我多活几年吧。”接下去的三个月里,林红差不多天天和李光头做爱,在李光头家的床上,在李光头办公室的沙发上,在饭店的包间,在夜总会的包间,有一次深更半夜竟然在奔驰轿车里,李光头突然心血来潮,既不想去家里的床上干,也不想去办公室的沙发上干,他想在车里干,他让司机上厕所去,不管他有尿无尿有屎没屎,都让他去厕所里蹲上一个半小时再回来,然后两个人四条腿四条胳膊在车里见缝插针地放好了,哼着叫着干了一个小时。李光头和林红疯狂做爱三个月以后,突然觉得没有新鲜感了,他们在床上,在沙发上,在地上,在浴缸里,在车里,而且站着坐着跪着躺着趴着,前后左右什么姿势都用过了,林红什么样的声音也都喊叫过了。失去了新鲜感的李光头开始怀念过去的岁月,他开始对林红说,要是二十年前就和她做爱那就太美了。李光头告诉林红,那时候天一黑李光头就想象着她身体的两三个部位起劲手淫,李光头问她:“你知道我一年里有多少天在为你手淫?”林红摇摇头说:“不知道。”李光头说:“三百六十五天,过年过节都没休息。”然后李光头两眼放光,对着林红喊叫:“那时候你是个处女!”李光头喊叫了三次以后,决定送林红去上海的大医院做处女膜修复术。当林红重新是个处女以后,他要和她真正做爱一次,而且要把这次做爱当成是二十年前发生的。这次做爱完了以后,他们从此不再做爱了。李光头挥着手说:“我就把你还给宋钢啦!”林红知道两个人分手的时候快要到了,突然感受到了失落,她在李光头的疯狂里充分满足了自己的疯狂,那些日子她的内心和身体分离了,而且越分越远,仿佛中间隔着千山万水,她的内心每天都在思念着宋钢,她的身体每天都在渴望着李光头。她不知道以后没有了强劲的李光头,自己如何度过那些漫漫黑夜?林红的性欲就像森林之火,燃烧起来后就很难扑灭了。林红悲哀地感到自己已经无法回到过去的清心寡欲,为此她仇恨自己,可是她对自己又是无可奈何。这时林红隐约感到宋钢快要回来了,那个带走宋钢的周游一个月以前突然出现在苏妹的点心店,林红听说了,也看到他了,当时心里一惊,想走上去问问宋钢的情况,可是李光头的白色宝马轿车过来了,她的勇气没有了。后来是让刘副去周游那里打听,林红才知道宋钢暂时不会回来,宋钢在海南岛继续做着保健品生意,周游告诉刘副,宋钢挣到大钱了,没兴趣回家了。林红还是忐忑不安,她每天都在担心宋钢会突然回来,这样的担心让她身体的欲望逐渐冷却下来,让她想到宋钢的时候就会眼泪汪汪,让她觉得自己是在犯罪,于是她不再那么强烈地渴望李光头了。她觉得和李光头有这样的三个月应该足够了,等到宋钢回来后,她就会加倍地去爱护宋钢,她了解宋钢,这是世界上最善良的男人,不管她做了什么对不起宋钢的事,宋钢都会一如既往地爱着她。所以她希望在宋钢回来之前结束和李光头的关系,她一口答应去上海做处女膜修复术。第二天李光头就和林红坐上宝马轿车去了上海,李光头要去北京和东北洽谈生意,一走就是半个月,他知道处女膜修复手术一个小时就可以做完,他要林红在上海等着他,宝马轿车和司机留在上海供林红使用,让林红剩下的日子里在上海吃喝玩乐逛商店买衣服。周游是在金秋十月的时候出现在我们刘镇的,就像他第一次来时一样,提着两个大纸箱从长途汽车站走了出来,这次纸箱里装着的不是人造处女膜,是孩子的玩具。周游叫了一辆三轮车,一付衣锦还乡的模样坐了上去,沿途看着刘镇的男男女女,遗憾地对三轮车夫说:“变化不大,还是过去那些人。”三轮车来到了苏妹的点心店,周游下来后多付给车夫三元钱,让车夫替他提着两个大纸箱。周游神气十足地走进了点心店,看到坐在收款柜台里的苏妹时,仿佛他不是销声匿迹了一年多,只是出差四五天而已,他亲热地叫了一声:“太太,我回来了。”苏妹受了惊吓似的面如土色,看到周游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苏妹浑身颤抖地从柜台里走出来,躲进了里面的厨房。周游微笑地转回身来,环顾四周,看到一些吃着包子的群众目瞪口呆,他用点心店老板的语气问他们:“味道不错吧?”然后周游看到了惊愕不已的苏妈,苏妈怀里抱着一个四五个月大的婴儿,周游笑着走向了苏妈,他甜蜜地叫着:“妈,我回来了。”苏妈也像女儿一样浑身颤抖了,周游从不知所措的苏妈怀里抱过来婴儿,亲了又亲,亲热地问婴儿:“女儿,想爸爸了没有?”周游让车夫打开两个大纸箱,把所有的玩具都放到一张桌子上,将他女儿放在了玩具中间,旁若无人地和女儿一起玩耍了。老实巴交的苏妈吃惊地看着周游从容地与点心店的群众周旋,群众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原来是这个人弄大了苏妹的肚子。群众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七嘴八舌地说话了,指着在桌子上玩耍的女婴问周游:“这是你的女儿?”“当然。”周游不容置疑地回答。群众互相看来看去,再问周游:“你和苏妹结婚了?”“当然。”周游仍然不容置疑地回答。“什么时候?”群众刨根问底。“以前。”周游干脆地说。“以前?”群众糊涂了,“我们怎么不知道?”“你们怎么会不知道?”周游也是一脸的糊涂。这个江湖骗子一边逗得女儿嘎嘎直笑,一边与群众胡说八道,说得群众一个比一个糊涂,到头来真有群众相信他的话了,群众对群众说:“他们真的结婚了。”苏妈是连连摇头,心想这个周游真是大白天说瞎话。苏妹躲进了厨房以后没再出来,天黑后听到周游还在点心店里和刘镇的群众高谈阔论,她实在没脸出来见人,就走出厨房的小门,悄悄回到家中。到了晚上十一点,点心店关门打烊了,周游抱起已经睡着的女儿,跟在苏妈后面从容不迫地回家了。周游一路上都在亲热地和苏妈说话,苏妈低着头一声不吭,她几次都要把外孙女抱回来,周游几次都是客气地挡回去,他说:“妈,我来抱。”周游抱着女儿跟着苏妈回到了家中,苏妈没有马上关门,迟疑地看了看周游,最后还是不忍心把他赶出去。周游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三天,这三天里只要周游在家里,苏妹就在卧室里闭门不出,周游的神态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高高兴兴地和苏妈一早出门去点心店,深夜后又高高兴兴地和苏妈一起回到家中。这三天里苏妹没去点心店,她和女儿呆在家里。周游十分知趣,虽然三天没有见到自己的女儿,可是回家都是深夜了,女儿又在苏妹的房间里,他没说一个字,自觉地睡在了沙发里。到了第四天的晚上,苏妈推门走进了苏妹的房间,在苏妹的床上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话:“不管有多少不对,你的男人起码还知道回来。”躺在床上的苏妹呜呜地哭了,苏妈叹息一声,抱起熟睡中的外孙女走了出去,走到已经睡在沙发里的周游面前,周游霍地跳了起来,想从苏妈手中抱过来女儿,苏妈摇摇头,指了指苏妹的房间,周游看到苏妹的房门虚掩着,在女儿脸上亲吻了一下,堂而皇之地走进了苏妹的房间。周游关上房门以后,像是每个晚上都在这间屋子里睡觉一样,熟练地走到床前,钻进了被子,摁了一下开关熄灯。苏妹背对着他睡,他不慌不忙地侧身抱住了苏妹,苏妹挣扎了几下还是让他抱住了,他抱住苏妹以后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以后不想出差了。”

宋钢跟随着周游走后将近十个月,我们刘镇又出了一个大新闻,李光头花钱从俄罗斯请来了一位大画家,专门给自己画肖像,传说李光头的肖像和北京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画像一样大。传说这个大画家刚刚在克里姆林宫好吃好睡了三个月,给普金画了肖像,叶利钦下台了成了昨日黄花,他也想请这个大画家去画肖像,可是出的价钱没有李光头高,所以俄罗斯大画家来到我们刘镇了。我们刘镇的群众都亲眼见到了这个俄罗斯大画家,白头发白胡子,高鼻子蓝眼睛,这个大画家最爱吃中国的点心,每天都笑呵呵地沿着大街走过来,在苏妈和苏妹母女俩的点心店里吃着包子。俄罗斯大画家最喜欢的就是带吸管的小笼包子,他每次都要五屉小笼,每屉小笼里面有三只小包子。五屉小笼十五只包子上面插着十五根吸管,摆在俄罗斯大画家面前像是插了十五根焟烛的生日蛋糕似的,他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将里面的肉汁吸进嘴里,将肉汁吸完了,再将包子拿起来咬着嚼着吃下去。这是江湖骗子周游传播到刘镇的,是他亲自教给苏妹,还亲自把苏妹的肚子弄大。周游拂袖而去,带吸管的小笼包在我们刘镇扎下了根,而且一举成名,男女老少每天都排着队来咝咝地吮吸,点心店里是一片婴儿吃奶的声音。俄罗斯大画家在苏妹的点心店里吸了三个月包子里的肉汁,吃了三个月包子的皮肉后,他的肖像作品也完成了。这天他拖着行李箱来到了点心店,他在吸着吃着的时候,群众知道他要走了,要回他的俄罗斯去了,估计他回去要给叶利钦干活了。俄罗斯大画家吸完了吃完了,李光头的桑塔纳也停在了点心店门口。当时林红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没有李光头,李光头的司机将大画家的行李搬进桑塔纳的尾箱,大画家抹着嘴巴走出来,抹着嘴巴钻进了桑塔纳,林红目送着俄罗斯大画家的离去。此刻的林红和宋钢分别一年多了,林红形影相吊,早晨骑车出门,傍晚骑车回家,本来窄小的屋子,宋钢走后让林红觉得空空荡荡了,而且无声无息,只有打开电视才有人说话。自从宋钢第一个电话打到对面的点心店,林红经常在傍晚时分站到门口,出神地看着点心店进进出出的刘镇群众,起初她是在期待宋钢的电话,可是宋钢的电话总是遥遥无期,林红站在门前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了?这时的林红心里充满了委屈,那个烟鬼刘厂长知道宋钢走了以后,对林红更加放肆。有一次他把林红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以后,就把林红摁在沙发上,那次把林红的衬衣都撕破了,还撕断了林红的胸罩,林红拼命挣扎大声喊叫,才吓得他不敢继续下去。以后林红再也不去烟鬼刘厂长的办公室了,烟鬼刘厂长几次让车间主任叫林红去,林红都是坚定地摇头说:“我不去。”车间主任不敢得罪烟鬼刘厂长,站在那里一遍遍地恳求林红赶快过去,林红明确告诉车间主任:“我不去,他手脚不干净。”林红不再去厂长办公室,烟鬼刘厂长开始每天来到林红的车间视察了,他像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到林红身后,突然捏一把林红的屁股,因为机器挡住了其他女工的视线,有时他会突然捏一下林红的胸部,林红每次都是愤怒地打开他的手。有一次烟鬼刘厂长竟然从后面抱住了她,使劲亲着她的脖子,车间里还有其他女工,这次林红忍无可忍了,她使劲推开烟鬼刘厂长,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喊叫:“请你手脚干净点!”其他女工听到了林红的喊叫,纷纷吃惊地跑过来,烟鬼刘厂长恼羞成怒,训斥她们:“看什么?干活去。”林红回到家中哭了不知道多少次,心里的委屈无人可以诉说。宋钢来电话的时候,她几次想把自己的委屈告诉宋钢,可是身边都有别人,她咬咬牙又把话咽了下去。放下电话回到家中以后,她又独自落泪,心想就是将这些告诉了宋钢,宋钢又能怎样?林红站在傍晚的门前时,经常看到李光头坐在桑塔纳轿车里,在她面前一闪而过。宋钢走后两个月,李光头的桑塔纳轿车有一天停在了林红的面前,李光头从车里钻出来,笑嘻嘻地走到林红跟前。李光头突然走向自己,林红不由脸红了,就在她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李光头的眼睛绕过她的身体往屋里张望,嘴里念念有词:“宋钢呢,宋钢呢……”然后李光头知道宋钢跟着别人出远门做生意去了,李光头气得直摇脑袋,连声骂道:“这王八蛋,这王八蛋……”李光头一口气骂出了五声“王八蛋”,气冲冲地对林红说:“这王八蛋让我伤透心了,这王八蛋跟谁做生意都愿意,就是不愿意跟我一起做……”“不是这样的,”林红急忙解释,“宋钢一直把你当成最亲的人……”李光头已经转身走向桑塔纳轿车,他拉开车门时回头看着林红,同情地说:“你怎么会嫁给这个王八蛋?”李光头的轿车在黄昏里远去后,林红心里百感交集,往事历历在目,年轻的李光头和年轻的宋钢,一高一矮形影不离地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林红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年后,两个人的命运如此不同。宋钢离家一年多后,李光头遵守他的承诺,每隔半年都往林红的银行户口打进去十万元,给宋钢治病花去了两万多元,剩下的二十七万多元,林红没有动用一分钱。虽然宋钢远在千里之外,虽然宋钢在电话里说他的生意做得很红火,林红还是不敢动用银行户口里的钱,那是宋钢治病的钱,也是宋钢的养老救命钱,她知道宋钢不是一个做生意的人,她担心有一天宋钢空手而归。那个烟鬼刘厂长对她虎视眈眈,她知道自己迟早要离开针织厂,迟早也会下岗失业,她就更不敢动用银行户口里的钱了。她曾经在那些服装店流连忘返,看中过很多适合自己的服装,可是她一件也没有买下。只要看见林红站在家门口,李光头的桑塔纳轿车每次经过时都会停下来,按下车窗玻璃问林红:宋钢回来了没有?知道宋钢还没有回来,李光头就会骂上一句“王八蛋”。有一次李光头打听了宋钢的消息以后,突然关心地问林红:“你还好吗?”林红心里一颤,李光头出口就是粗话脏话,突然温柔的一句,让林红眼泪夺眶而出。就是在这一天的下午,烟鬼刘厂长已经明确告诉林红,下一批裁员名单里有她的名字,一周后正式宣布。自从上次在车间里林红大声喊叫要他手脚干净点,烟鬼刘厂长三个月没来林红所在的车间,这次他进来时不像一个幽灵了,他大摇大摆地走到林红跟前,低声告诉她,她一周后就会被裁掉。烟鬼刘厂长这次没有动手动脚,而是冷冷地提醒林红,如果她不想被裁掉,下班后就到他的办公室去。林红什么话都没说,她只是咬住自己的嘴唇,下班后她仍然是咬着嘴唇骑上那辆老式永久牌回家。然后她木然地站在自己家门口,当李光头问了她一句“你还好吗”后,林红哭了,她想到了在烟鬼刘厂长那里遭受的委屈,忍不住举手擦起了眼泪。坐在轿车里的李光头已经过去了,看到林红哭了,立刻让司机停下车,急匆匆地下车跑过来,问林红:“宋钢出事了?”林红摇了摇头,她第一次说出了心里的委屈,她擦着眼泪哀求李光头:“你能不能跟刘厂长说一声……”李光头满脸疑惑地看着伤心的林红,问她:“那个烟鬼刘厂长?”林红点点头,迟疑不决后充满委屈地说:“你能不能跟他说一声,让他放过我……”“这他妈的王八蛋!”李光头明白了,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然后他对林红说,“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以后你就可以放心了。”三天以后,县政府来人宣布撤销了烟鬼刘厂长的职务,理由是烟鬼刘厂长让针织厂连续三年效益下滑。烟鬼刘厂长阴沉着脸收拾起了办公室自己的物品,然后灰溜溜地走出了工厂的大门。烟鬼刘厂长还没有来得及宣布裁员名单,自己先被裁掉了。烟鬼刘厂长整整两个小时没有抽上一根烟,走出厂门时手里也没有夹着香烟。传达室里的老头说他和烟鬼刘厂长共事三十年了,第一次没有见到他手指上夹着香烟。针织厂的男女工人们嘿嘿地笑,说这个老烟鬼都忘记了抽烟,肯定是丧魂落魄了。新来的厂长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红从车间调到办公室工作。新厂长看见林红时笑脸相迎,悄声告诉她,若不喜欢现在的新工作还可以换,针织厂所有的工作她可以自由挑选。林红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心里感慨不已,对自己如此艰难的事情,到了李光头那里如此简单。这时的林红对李光头已经充满了好感,她觉得自己过去那么讨厌李光头,实在是没有道理。后来的日子里,林红站在门口的时候,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在等待宋钢的电话,还是在等待李光头的经过?俄罗斯大画家一走,我们刘镇的群众都知道李光头的巨幅肖像完成了,听说就挂在他一百平米的大办公室里,听说上面蒙着一块红色的天鹅绒,听说除了李光头自己,没有人见过这幅肖像。李光头公司里的人已经到处对刘镇的群众说了,李光头要请一位最重要的人物来给他的肖像揭幕,群众纷纷猜测这个重要人物会是谁,起先都觉得是本县的陶青县长,可是红色的天鹅绒蒙着肖像都一个多月了,李光头还没有准备着要揭幕,这一个多月陶青县长哪里都没去,整天等着李光头打电话请他去揭幕肖像。后来李光头的手下又传出话来,说肖像迟迟没有揭幕是因为李光头买的新车还没有到货,李光头要用他的新车去接这位最重要的人物。群众觉得这个重要人物肯定比县长大,要不李光头为什么要用新车去接呢?接下去谣言四起,先说是市长来揭幕,又说可能是省长,然后有人说这个重要人物将来自北京,可能是某一位党和国家领导人。最后竟然有人斩钉截铁地说,李光头要请联合国秘书长来揭幕。有些群众开始看电视读报纸听广播,几天下来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读到,什么都没听到,这些群众说:“没有联合国秘书长来中国访问的新闻啊?”另外一些群众说:“所以李光头一直在等着呀!”有群众去刘新闻那里打听,这时的刘新闻已经是副总裁了,刘镇的群众起先都叫他刘总,他觉得“刘总”有和李光头的“李总”分庭抗礼之嫌,要求群众叫他“刘副总裁”,群众觉得太麻烦,就叫他“刘副”。刘副的嘴里好比是长出了处女膜,绝对保密,不管前去打听的是朋友还是亲戚,他都是一脸严肃地说:“无可奉告。”两个月过去了,李光头预订的两辆新车来了,一辆是黑色的奔驰,一辆是白色的宝马。为什么一下子买进了两辆轿车?李光头声称要融入大自然,白天坐白宝马,黑夜坐黑奔驰。这是我们刘镇最早来到的高级轿车,停在李光头公司门前时,群众围着黑奔驰白宝马,嘴里不停啧啧。群众一口咬定奔驰是天下第一黑,宝马是天下第一白;奔驰比非洲的黑人还要黑,宝马比欧洲的白人还要白;奔驰比煤炭还要黑,宝马比雪花还要白;奔驰比小学生用的黑墨水还要黑,宝马比小学生用的白纸还要白。群众最后总而言之,奔驰比黑夜还要黑,宝马比白天还要白。天下第一白的宝马轿车在我们刘镇的白天里转了两圈,天下第一黑的奔驰轿车在我们刘镇的黑夜里转了两圈,两个两圈的时候,李光头都没有坐在里面,只有他的司机在里面。那个桑塔纳司机升级成奔驰宝马司机了,他开着新车出来兜圈子时,神气地嘴唇都突起来了,刘镇的群众说粗心一看还以为他嘴唇上长出了痔疮。群众说李光头的白宝马黑奔驰终于来啦,给李光头肖像揭幕的重要人物也快要浮出水面。群众再次议论纷纷,猜测起那个揭幕肖像的重要人物究竟是谁?再次从市长开始一直猜到联合国秘书长,群众已经把陶青县长排除在外了。这天傍晚,林红独自一人吃过晚饭,又独自一人站在门前的时候,刘副出现了,他急匆匆地走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那人肩上扛着一卷红地毯,跟在刘副后面一路小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刘副直奔林红家门口而来,他急步走到林红身前,非常礼貌地请林红让开一下,林红满脸疑惑地侧身让开,看着刘副指挥身后那个人将红地毯铺开来,从林红家门口一着铺到大街上。四周的群众目瞪口呆,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红也是目瞪口呆,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刘副微笑着,像是面对记者似的对林红说:“李总请您去揭幕肖像。”林红仍然目瞪口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身边的群众先是惊讶的鸦雀无声,随后爆发出了一连串动物园里才有的叫声。刘副压低声音,悄悄对林红说:“快去换身衣服。”林红醒悟过来了,她知道什么事情正在发生,她茫然地看着四周围观的群众,听着群众嗡嗡的声音,似乎听到有人说一眨眼丑小鸭变成天鹅了。林红苦笑了一下,不知所措地看了看刘副,刘副再次低声催促她去换衣服,她只看到刘副的嘴巴在动,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林红站在我们刘镇的黄昏里,仿佛失去了知觉,她的眼睛空洞地张望着街道上越来越多的群众,有一刻她好像忘记了正在发生什么,她皱眉想了又想,终于想起来了,她有些忧郁地摇了摇头,紧张地往身后看了看,没有看到宋钢,只看到自己家虚掩的屋门。她回过头来时,听到了群众的喊叫声,一辆白色的宝马轿车沿着大街徐徐过来了,一辆黑色的奔驰跟在后面,群众嘈杂地喊叫:“李光头来啦!”李光头确实来了,他的两辆新车一起来了,他已经有两个司机了。白色的宝马轿车首先开过来了,停在了红地毯前,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后面。刘副赶紧上去打开车门,西装革履的李光头微笑着从车里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枝红玫瑰,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一朵红玫瑰。李光头走到茫然无措的林红面前,将手里的玫瑰递给她时,这个土财主竟然像个洋贵族,先将玫瑰轻轻地吻一下,然后才递给林红。林红看着李光头手里的玫瑰连连摇头,李光头拉起她的手,把玫瑰塞到了她的手里。李光头拉住林红的手踩着红地毯,走到宝马轿车前,又像个洋贵族那样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林红紧张地回头看看,还是只看到自己家虚掩的屋门,她又看了看四周的群众,看到一张张表情古怪的脸,听到乱哄哄的人声,这时候一个清晰的念头闪现了,她想尽快离开这里,她爬进了宝马轿车。从来没有坐过轿车的林红不是坐进去,而是爬了进去,刘镇的群众都看到她翘着屁股像是爬进了狗洞。再看看李光头,他向群众挥挥手后,是屁股先坐进去,随后身体才弯着跟进去。刘副帮着关上车门后,白色的宝马轿车驶去了,黑色的奔驰轿车紧随其后。刘副的手下把红地毯重新卷了起来,重新扛在肩上,跟着刘副走去,刘副走的时候,有群众问他:“林红揭幕肖像后,会和李光头过夜吗?”刘副头也不回地说:“无可奉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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