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第五十章

宋钢在海南岛的日出里与小关剪刀夫妻挥手告别,又在与小关剪刀相逢的广场上孤零零昏沉沉地站了一天,卖出了最后两瓶丰乳霜。宋钢决定回家了,小关剪刀的一席话,让宋钢无限想念远在刘镇的林红,他担心自己也会像小关剪刀一样,再过几年连回去的心都会死了。他在那家小旅店睡了最后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去了整形医院,取出了胸口的假体Rx房。这时他的假体Rx房已经硬化,医生面对这个沉默的病人时,以为他是假体纤维囊形成了才来做摘除手术。医生问他是否定期做Rx房按摩?宋钢沉默地摇摇头,医生告诉他问题就出在这里,Rx房的硬化就是因为没有定期做按摩。手术完成后,医生让他六天以后来拆线,然后热情地向他推荐自己的医院,说宋钢要做变性手术的话,这家医院是首选。宋钢点点头拿了消炎药,走出了整形医院。宋钢当天下午坐车去了海口,汽车在海边的公路上行驶时,宋钢再次看到了海鸟,成群结队地在阳光下和波涛上飞翔,可是他的耳边充斥着车内嘈杂的人声和汽车的马达声,他没有听到海鸟的鸣叫。当他在海口上船,渡海去广州的时候,在浪涛席卷出来的响声里,他终于听到了海鸟的叫声,那时候他站在船尾的甲板上,看着海鸟追逐着船尾的浪花,仿佛它们也是浪花。夕阳西下晚霞蒸腾之时,海鸟们离去了,它们成群结队地飞翔而去,像是升起的缕缕炊烟,慢慢消失在了遥远的海天之间。宋钢坐上广州到上海的列车时,已经没有海鸟了。宋钢重新戴上了口罩,他觉得自己的肺病越来越严重了,每一次的咳嗽都让腋下的伤口崩裂似的疼痛。这时候宋钢可以拿出那张甜蜜的合影了,年轻的宋钢和年轻的林红,就是那辆永久牌自行车也是年轻的。他有半年多时间没有拿出这张照片,他怕自己看上一眼就会牵肠挂肚很多天,怕自己会半途而废逃回刘镇。现在他没有顾虑了,他的眼睛时时看着照片上的林红,偶尔也看上一眼自己年轻时的笑容,可是他的脑海里仍然飞翔着海鸟的影子。秋风扫落叶的时候,宋钢拉着箱子走出了我们刘镇的长途汽车站,这个戴着口罩的男人在黄昏里回来了。他踩着地上的落叶,脚步“沙沙”地走向自己的家,他口罩里的呼吸声也在“沙沙”地响着,他的情绪异常激动,马上就要见到林红了,这样的想法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可是他没有感觉到腋下伤口的疼痛,他飞快地走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街道两旁闪烁的霓虹灯和嘈杂的音乐恍若过眼烟云。当他远远看到自己的家门时,眼睛湿润了。他摘下眼镜走去,一只手拉着箱子,一只手用衣角擦着镜片。宋钢走到了家门口,还在长途汽车上的时候,他已经将钥匙捏在手中了,现在这把钥匙就在他拉着箱子的手心里,他放下箱子,将汗水弄湿了的钥匙插入锁孔时犹豫了一下,他改成了敲门,敲了三下,又敲了三下,他呼吸急促地等待着林红开门出来的惊喜瞬间,可是屋里没有任何动静,宋钢只好拧动了钥匙,推门而入时声音颤抖地叫了一声:“林红。”没有声音回答他,他放下手里的箱子,走进了卧室,走进了厨房,也走进了卫生间,都是空空荡荡,他六神无主地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想起来林红可能刚刚下班,正骑着自行车回家,他立刻站到了门外,眺望着晚霞映照下的街道,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来车去,宋钢激动地站在门口,直到晚霞慢慢消失,夜幕徐徐降临,仍然没有看到林红骑车而来的身影,倒是几个过路的人见到宋钢后站住脚,有些惊讶地说:“宋钢?你回来了?”宋钢木然地点点头,他看到的是熟悉的脸,可是他脑子里全是林红的模样,一下子没有想起来这几个人的名字。宋钢在自己的家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他眼睛转到了对面的点心店,他奇怪地看到上面闪亮的霓虹灯店名更换了,不是“苏记点心店”,换成了“周不游点心店”,然后他看到了周游在点心店里晃动的脸。宋钢的脚步移动起来,穿过街道走进了点心店。宋钢看到苏妹坐在收款柜台的后面,周游正在和几个吃点心的客人说话,宋钢向苏妹点点头微笑了一下,苏妹看到戴着口罩的宋钢时怔住了,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宋钢转向了那个江湖骗子,叫了一声:“周游。”周游也像苏妹那样怔了一下,接着认出来是谁了,周游立刻热情地喊叫着走上来:“宋钢,是你,你回来了?”周游走到宋钢面前时想起了什么,他更正道:“我现在改名叫周不游了。”宋钢想到了外面的霓虹灯店名,他在口罩里笑了,他看到一个坐在儿童椅子里的小女孩,问周游,现在叫周不游了:“这是苏周?”周不游神气地摆摆手,再次更正:“她叫周苏。”苏妹也走了过来,她看着正在咳嗽的宋钢,关心地问:“宋钢,你刚回来?你吃过晚饭了吗?”周不游立刻像个老板那样对一个女服务员说:“拿菜单过来。”女服务员拿过来菜单,周不游示意她递给宋钢,对宋钢说:“宋钢,我这里的点心你尽管吃,不收你钱。”宋钢咳嗽着摆摆手说:“我不在这里吃,我等林红回家一起吃饭。”“林红?”周不游的脸上出现了奇怪的表情,“你就别等了,林红跟着李光头去上海了。”宋钢听了这话心里一惊,苏妹焦急地对周不游说:“你不要乱说。”“谁乱说?”周不游据理力争,“很多人都亲眼看见的。”看到苏妹使劲地对自己眨眼睛,周不游不再往下说了,他关心地看看宋钢的胸脯,神秘地笑了,他小声问:“你拿掉了?”宋钢迷惘地点点头,周不游刚才的话让他神思恍惚起来。周不游拉着宋钢在椅子里坐了下来,他架起二郎腿踌躇满志地说:“我把保健品事业留给你以后,我的兴趣就到餐饮业上面了,我马上要在刘镇开设两家‘周不游点心店’,今后的三年里我准备在全中国开设一百家连锁店……”苏妹在一旁打断他的话:“刘镇的两家还没开呢。”周不游瞟了苏妹一眼,没有答理她,继续对宋钢说:“你知道谁是我的对手吗?不是李光头,李光头太小啦,是麦当劳,我要让周不游的餐饮品牌在祖国的地盘上彻底打败麦当劳,让麦当劳的股票市值跌掉百分之五十。”苏妹不满地说:“我听了都脸红。”周不游再次瞟了苏妹一眼,然后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焦急地站了起来,对宋钢说:“宋钢,我们改日再谈,我现在要回家看韩剧了。”周不游走后,宋钢也转身走出了点心店,回到他空空荡荡的家中,他把所有的电灯都开亮了,摘下口罩在卧室里站了一会儿,又到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再在卫生间站了一会儿,然后站在了客厅的中央,开始剧烈地咳嗽了,腋下一阵一阵的疼痛,仿佛是缝合的伤口裂开了。宋钢疼得眼泪直流,弯下腰低头坐在了椅子里,他双手捂住胸口,等待着咳嗽慢慢平静下来,伤口的疼痛慢慢缓解过来,他抬起头来时发现眼睛一片模糊,他茫然地眨了几下眼睛,仍然是一片模糊,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镜片上已经布满他疼痛的泪水了,他取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重新戴上眼镜后一切又清晰了。宋钢戴上口罩,起身再次来到了屋外,他仍然幻想着林红会从远处走来,他的眼睛张望着街上的茫茫人流,路灯和霓虹灯的闪烁让我们刘镇的大街光怪陆离。这时候赵诗人走过来了,赵诗人走到宋钢身旁时打量了一下宋钢的口罩,又后退了一步,叫了一声:“宋钢。”宋钢轻声答应了一下,张望人流的目光来到了赵诗人这里,他迟缓地认出来是谁了。赵诗人嘿嘿笑了,他说:“不用看你的脸,看你的口罩,我就知道你是宋钢。”宋钢点了点头,咳嗽了几下,疼痛让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捂住了两侧腋下。赵诗人同情地看着宋钢,问宋钢:“你是在等林红吧?”宋钢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混沌的目光又投向了茫茫人流。赵诗人轻轻地拍了拍宋钢的肩膀,劝慰似的说:“不用等了,林红跟着李光头走了。”宋钢浑身一颤,有些害怕地看着赵诗人。赵诗人神秘地笑了笑,再次拍拍宋钢的肩膀说:“以后你就知道了。”赵诗人神秘地笑着走上了楼梯,回到他自己的家中。宋钢仍然站在屋门口,他的心里翻江倒海什么都想不起来,他的眼睛里兵荒马乱什么都看不清楚,他的嘴巴在口罩里咳嗽连连,可是他感受不到腋下的疼痛了。宋钢木然地站在我们刘镇的大街旁,直到大街上的行人开始稀少,霓虹灯逐渐地熄灭,四周寂静下来,他才像一个颤巍巍的老人那样转回身来,低头走进了自己的家,没有了林红的自己的家。宋钢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他独自一人躺在曾经是两个人的床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被窝里是冰凉的,被子也是冰凉的,甚至屋子都是冰凉。他的脑海里杂乱无章,周不游的话和赵诗人的话已经让他感到发生了什么,一个是他曾经相依为命的兄弟,一个是他挚爱永生的妻子,他没有勇气往下去想,因为他害怕,他似睡非睡地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第二天的上午,戴着口罩的宋钢心里空空荡荡地走在了我们刘镇的大街上,他心里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是他的脚步知道,他的脚步带领着他走到了李光头公司的大门口,他的脚步停止以后,他就完全不知道接下去该怎么办了。这时他看到王冰棍兴冲冲地从传达室里跑了出来,热情的喊叫:“宋钢,宋钢你回来啦。”王冰棍成了我们刘镇的富翁以后,像个二流子那样整天在大街上游荡,几年下来他对游荡彻底厌倦了,他开始像个副总裁那样去公司的办公室坐班了,别人都在忙忙碌碌,他一个人闲来无事,一年时间下来他对坐办公室也彻底厌倦了,他就自告奋勇地要去公司的传达室做一个看管大门的,这样一来起码有些进出的人和他说话。王冰棍是公司的第三股东,刘副不敢怠慢,下令将原来的传达室拆除,新盖起来一个气派十足的传达室,一个大客厅,一个大卧室,一个大厨房,一个大卫生间,按照五星级酒店的标准豪华装修,夏天中央空调,冬天地热取暖,意大利进口的沙发,德国进口的大床,法国进口的柜子,大书桌老板椅一应俱全。王冰棍住进了五星级传达室以后欢欢喜喜,从此没有回家看看。他对刘副赞不绝口,每次见面都要对刘副歌功颂德一番,刘副听得心花怒放。王冰棍最满意的是TOTO马桶,拉完屎不用擦屁眼,一股水流冲洗的干干净净,而且还将他的湿屁眼烘干。刘副还给王冰棍传达室的屋顶装上了五口电视信号接收大锅,刘副告诉王冰棍,这五口大锅一装,比中国富裕国家的电视全能看到,和中国一样富裕国家的电视全能看到,比中国穷的国家的电视也能看到一些。于是王冰棍的传达室整天传出来各种腔调的语言,像是联合国在开大会一样。这时候王冰棍最亲密的战友余拔牙的世界旅游也升级了,跟随旅行团和自助游,对余拔牙来说已经是陈年旧事,他每到一地就花钱雇用一名女翻译,他对游山玩水也厌倦了,他的兴趣全跑到示威游行上面去了,他已经在欧美几十个城市参加过示威游行,他不分青红皂白,什么示威,什么游行,只要遇上了立刻兴冲冲地加入进去,遇到对立两派的游行时,他加入人多势众的那一派。余拔牙已经会喊叫十来种语言的游行口号了,他经常和王冰棍通电话,说话间不经意地夹杂这些外国口号。王冰棍对余拔牙到处去示威,到处去游行,理解成是到处去参加文化大革命,每当余拔牙在电话里告诉王冰棍又在什么城市游行示威后,王冰棍立刻给他最信任的刘副打电话,说外国的什么城市闹文化大革命了。余拔牙对王冰棍的这种理解十分不满,他在国际长途电话里训斥王冰棍:“你这个土包子,你不懂,这是政治。”余拔牙在电话里解释自己为什么如此热衷政治,他对王冰棍说:“这叫饱暖思淫欲,富贵爱政治……”王冰棍起初不服气,有一天突然在外国的一个电视新闻里看到了余拔牙,余拔牙的左脸在游行的队伍里闪现了一下,王冰棍惊讶的目瞪口呆,从此对余拔牙十分崇敬了。当余拔牙打来电话时,王冰棍说在外国电视里看到他时,王冰棍激动得说话都结巴了。电话那一端的余拔牙也是惊讶地结巴了,像动物一样啊啊地叫了很多声,然后立刻问王冰棍,有没有把他的镜头录像下来?王冰棍说没有录像,余拔牙在电话里大发脾气了,一口气骂了王冰棍四个蛋,笨蛋蠢蛋傻蛋王八蛋!然后伤心地说,他一生最亲密的朋友,竟然没有把他横空出世的镜头录像下来。王冰棍十分惭愧,一声声向余拔牙保证,以后再有这样的镜头一定录像下来。此后王冰棍的电视频道紧紧跟随余拔牙的足迹了,余拔牙每到一个国家,王冰棍就锁定这个国家的电视,兢兢业业地寻找游行示威的画面,找到后立刻像是猫盯住老鼠一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住电视,手里拿着摇控器,只要余拔牙一出现立刻录像。王冰棍看到宋钢站在门外的时候,刚好是余拔牙从马德里坐飞机去多伦多的时候,王冰棍暂时不用盯住电视了,他看到很久不见的宋钢,立刻冲出去把宋钢拉了进来,让宋钢在意大利沙发里坐下来,开始滔滔不绝说起余拔牙的种种奇闻轶事,然后感叹道:“这余拔牙哪来的这么大的胆子,一句外国话不会说,什么外国都敢去。”此刻的宋钢沉沦在混沌里,腋下的疼痛隐隐袭来,他口罩上面的眼睛游离地看着王冰棍,王冰棍说出的话,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宋钢知道李光头不在这里,林红也不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到这里?他一言不发地坐了半个小时,又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走出了王冰棍的豪华传达室,王冰棍还跟在他后面喋喋不休地说着,走到大门口王冰棍站住了,继续在说着什么,宋钢什么都没有听到,他的眼睛空洞地看着我们刘镇的大街,脚步沉重地走回自己的家。

林红经历了一个无声的凌晨,宋钢被两个生前的工友抬到床上时,林红意识到他的身体断了,两个工友抬着宋钢的手脚走向床边时,宋钢的身体仿佛被折叠起来了,屁股擦着水泥地过去了,他身上的树叶在掉落下来。宋钢躺到床上以后,他的身体就从折叠变成了整齐地铺开,有几片树叶掉落在了床上。刘副和宋钢生前的两个工友走后,黎明前的刘镇寂静无声,林红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泪水长流地看着安静的宋钢和安静的树叶,她的脑海里时而模糊一片,时而清晰如新,模糊的时候就像黑夜一样黑暗寂寞,清晰的时候宋钢在说话、在微笑、在走路、在充满爱意地抚摸着她。这是两个人甜蜜的秘密,没有任何人可以渗透进来。现在二十年的共同岁月戛然而止了,此后的岁月没有共同了。林红觉得浑身发冷,觉得孤零零空洞的寒冷,她一遍遍地告诉知道自己,是自己害死了宋钢。为此她痛恨自己,她想尖声喊叫,可是她没有喊叫,她无声地揪下了自己一把头发,捏在手里使劲拉扯,她的头发划破了她的手指,让她的两手鲜血淋淋。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已经永远宁静的宋钢,嘴里一声声地说:“你为什么要走?”然后她心里涌上了很多委屈,她想到宋钢走后自己孤立无援,在烟鬼刘厂长那里遭受到的种种委屈,不由哭诉起来:“我还有很多委屈没有告诉你,你就走了……”第二天上午林红收到了宋钢自杀前寄出的信,宋钢的信写了有六张纸,每一行字都是感人肺腑。宋钢告诉林红,这么多年来他一直觉得很幸福,他感谢林红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他说自从他的肺坏了以后,他就想着要和林红分手了。可是林红告诉他,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不会和他分开。他说就凭这句话,他也死而无憾。他请求林红原谅他的自杀,不要为他难过,他说和林红共同生活二十年,胜过和别的女人共同生活二十生,他对自己的人生心满意足。宋钢还充满歉意地告诉林红,一年多前他不辞而别,就是想挣到足够的钱,让林红可以无忧无虑地生活,可惜他没有挣钱的本领,只带回来了三万元,就压在枕头下面。宋钢希望林红没有自己这个负担以后,可以好好生活了,依靠自己的能力去好好生活。宋钢最后说,他不恨李光头,更不恨林红,而且也不恨自己,他只是先走一步,他会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时刻眺望林红,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们会重逢,那时候他们就永生永世在一起了。林红把宋钢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也哭了一遍又一遍,把信纸全都哭湿了。然后林红哭泣着起身,脱下宋钢的衣服,给他擦洗身体时,注意到了他胸口的红肿,她惊慌的手捏着毛巾,从宋钢胸口的红肿擦到腋下已经化脓的伤口时,她浑身颤抖了。她擦干眼泪将宋钢的伤口看了又看,不一会儿眼泪就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再次擦干眼泪,再次仔细看起了宋钢的伤口,随即她的眼睛又模糊了。她不知道这两道伤口如何而来?不知道宋钢漂泊在外时发生了什么?她手里拿着毛巾呆呆地站立很久。她流泪,她摇头,她疑惑,她迷惘,她不知道。直到她从枕头下面拿出宋钢用旧报纸仔细包好的三万元,那一刻她差点昏厥过去,双腿一软跪在了床边,看着散落在床上的钞票,她终于知道了,她把床上的钱一张张拿在颤抖的手里叠起来,她从宋钢胸前的红肿和腋下的伤口里知道了,这里面的每一张都浸透了宋钢的血汗。五天以后,宋钢的遗体火化时,我们刘镇的群众再次见到林红,看到她的眼睛像电灯泡似的又红又肿。这时的林红已经没有眼泪了,她面无表情目光冷漠,当宋钢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时,她没有像群众想象的那样失声痛哭,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在心里对化成灰烬的宋钢说:“无论我做过什么,我一生爱过的人只有你一个。”李光头也收到了宋钢的信,李光头也读得眼泪汪汪。宋钢在信里回顾了两个人悲惨的童年,两个人的相依为命。提到了自己回到乡下以后,如何长途跋涉进城来看望李光头;提到了他十八岁那一年回到刘镇参加工作时,李光头如何幸福地上街去给他配钥匙;提到了两个人第一次领到工资时的喜悦;然后提到了林红,这时候宋钢的语调变得愉快了,林红没有爱上李光头,林红爱上了他,宋钢差不多是骄傲地这样写。宋钢告诉李光头,他为李光头的每一次成功都是暗暗高兴,他说妈妈临死前嘱咐他要好好照顾李光头,他现在很高兴,见到妈妈的时候没有任何顾虑了,他会告诉她,李光头如何了不起。写到这里宋钢又感伤起来,他说自己非常想念爸爸宋凡平,如果没有那张全家福的照片,他肯定记不起爸爸的模样了,希望那么多年过去后爸爸的模样没有变化,他在阴间遇到爸爸时可以一眼认出来。信的最后一页,宋钢嘱咐李光头为了他们的兄弟之情,一定要给林红一个好好的安排。宋钢信里的最后一句话是:“李光头,你以前对我说过:就是天翻地覆慨而慷了,我们还是兄弟;现在我要对你说:就是生离死别了,我们还是兄弟。”李光头也把宋钢信读了几遍,他每读完一遍就搧自己一个耳光,然后痛哭几声。宋钢死后,李光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不再去公司上班了,整日呆在他的豪宅里沉默不语,只有刘副一个人可以进入他的豪宅,可以站在他的面前。刘副向他汇报公司的经营时,他像个幼儿园的孩子望着老师那样望着刘副,刘副汇报完以后听取指示时,李光头往窗外看了一眼,叹息一声说:“天快黑了。”刘副站了一会儿,什么指示也没有得到,只好提醒李光头:“李总,您的意思是……”李光头扭回头来,可怜巴巴地看着刘副说:“我现在是个孤儿了。”林红在整理宋钢的遗物时,发现有两件应该交给李光头,全家福的照片和宋钢抄写下来的李光头当厂长的任命文件。林红把两件遗物装在两个信封里,让刘副转交给李光头。李光头从刘副手中接过两个信封,首先打开的信封里滑出了全家福的照片,掉到了地上,李光头跪在地上捡起照片,拿着照片和另一个信封走向了自己的书桌,坐下后拉开抽屉后摸索了很久,找出了另一张全家福的照片,李光头将两张照片看了又看,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起,推进去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向刘副时打开了另一个信封,看到二十多年前宋钢亲手抄写的任命文件时,他的脚步停止了,疑惑地看着上面的字,看到下面宋钢当初用红墨水画出来的公章时,李光头知道这是什么了,他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头栽倒在地。宋钢遗体火化的这一天,李光头才走出他的豪宅,他不要奔驰不要宝马,独自一人眼睛潮湿地走到了火化场。宋钢被推进火化炉的时候,林红没有哭泣,李光头失声痛哭了。然后李光头泪汪汪孤零零地走出火化场,黑奔驰白宝马缓缓地跟随着他,他回头看见了大发脾气,让黑奔驰滚蛋白宝马滚蛋!然后擦着眼泪继续独自走去。我们刘镇的群众见了惊讶万分,他们说:“没想到李光头变成了林黛玉……”李光头不去公司上班,他重新回到了福利厂,那个曾经叫刘镇经济研究株式会社,后来又改成了刘镇经济研究院的地方。宋钢漂亮的字体抄写了当初的任命文件,勾起李光头对往事的很多回忆,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手下的十四个忠臣了,现在李光头想念他们了。李光头的突然出现,让两个仍然一边下棋一边悔棋一边对骂的瘸子一阵惊喜,他们喊叫着“李厂长”激动地跑出来时,一个摔了跟头,一个踉跄地撞在了门框上,李光头像是父亲对待儿子一样,扶起摔倒的瘸子,又抚摸撞了门框瘸子的青肿额头。然后李光头拉着两个瘸子的手,走向另外十二个忠臣。两个瘸子激动地喊叫:“李厂长来啦!李厂长来啦!”三个傻子和四个瞎子听到了,五个聋子没有听到。四个瞎子的反应比三个傻子快,他们手里的竹竿指点着地面往门外走,只有一个走出来了,另外三个挤在门口了,谁也不让谁,他们嘴里喊叫着“李厂长”,他们的眼睛眯缝着,让他们张开的嘴看上去好像大的离奇。三个傻子也反应过来了,他们同时走到门口,看到李光头时也是一口一个“李厂长”了,可是门口被三个瞎子堵住了,三个傻子不管不顾,六只手同时推了出去,让堵住门口的三个瞎子摔了三个嘴啃泥。又是李光头一个个把他们扶起来,然后瘸傻瞎九个忠臣满脸幸福地簇拥着李光头走进了会议室。端坐在会议室里的五个聋子这时才知道喜从天降了,纷纷从椅子里跳起来,两个会发声的聋子也叫起了“李厂长”,三个不会发声的聋子嘴巴跟着一张一合,口型依旧完美。李光头站在他们中间,听着一片“李厂长”的叫声,听够了以后摆摆手,又指指会议室里的椅子,让他们全部坐下来。十四个忠臣坐下来以后还在叽叽喳喳,一个瘸子喊叫着让他们安静,另一个瘸子对着五个聋子重复做出捂住嘴巴的动作,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了,从前的瘸子正厂长对另外十三个忠臣说:“欢迎李厂长讲话。”十四个忠臣鼓掌了,李光头一摆手,掌声立刻停止了。李光头将十四个忠臣一个个看过来,然后感叹起来:“你们都老了,我也老了。”三个傻子听到李光头说完了话,唯恐落后于他人,抢先鼓掌了。五个聋子不知道李光头说了些什么,傻子鼓掌了,他们立刻跟进。四个瞎子胡乱追随潮流,也在使劲鼓掌。两个瘸子觉得刚才的话似乎不应该鼓掌,可是众人鼓掌,自己不得不鼓掌。李光头摆摆手说:“我刚才讲的话,不宜鼓掌。”两个瘸子立刻放下了手,四个瞎子也放下了,其后是五个察颜观色的聋子,三个傻子继续鼓掌,看到其他人的手都放下了,就没有信心了,也放下了手。李光头抬头看看会议室,又通过窗口看看外面的树木,连声叹息了。李光头叹息起来,十四个忠臣的脸色一个个凝重了。李光头感慨地回忆起二十多年前初进福利厂的情景,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胸口掏出宋钢抄写的厂长任命文件,展开来读了一遍,读完后将任命文件举起来给十四个忠臣看看,十四个忠臣个个探头俯身过来,李光头苦笑着说:“这是手抄版,正版放在县委组织部的档案里。上面的公章从前是红色的,现在变黄了,这是宋钢亲手抄写的,公章也是宋钢亲手画的,他一直珍藏至今,他为我高兴,还专门为我织了一件远大前程船的毛衣……”李光头难过地语塞了,两个瘸子和四个瞎子神情戚戚,三个傻子似懂非懂,看到李光头的讲话停止了,马上抬手“噼噼啪啪”地鼓掌,五个聋子这一次小心了,他们看看李光头哀伤的表情,又看看使劲鼓掌的三个傻子,犹豫不决。两个瘸子对着三个傻子低声喊叫:“不宜鼓掌,不宜鼓掌。”三个傻子东张西望了一番,感到形势不妙,掌声就下来了。这时李光头一脸伤心的神情,讲述起了自己和宋钢的历历往事,讲到宋凡平惨死在汽车站前,他和宋钢如何孤立无援时,李光头难过地说不下去了。两个瘸子擦着眼泪,首先呜呜地哭了起来;四个瞎子双手握住竹竿,抬起他们的脸,泪水从他们没有光芒的眼睛里缓缓流出;五个聋子听不到李光头在说些什么,他们看到了李光头的悲伤,李光头的悲伤从他们的眼睛里传达到了他们的心里,五个聋子哭得和两个瘸子一样伤心;三个傻子仍然似懂非懂,看到伟大的李厂长正在悲伤之中,看到另外十一个伙伴伤心流泪,他们张开嘴巴“哇哇”大哭了,他们后来居上,哭得响声震天,一下子压住了十一个伙伴的哭声。此后的十多天里,李光头每天都来到这个所谓的刘镇经济研究院,一遍遍讲述着往事,十四个忠臣忠心耿耿地哭着。李光头自己不再落泪,他的悲情故事让十四个忠臣泪流满面。十四个瘸傻瞎聋忠心耿耿的悲伤,给了李光头巨大的安慰,仿佛自己的悲伤已经转换到十四个忠臣那里了。李光头一边讲述往事,一边安慰他们,让他们不要难过,李光头越是安慰他们,他们越是难过,十四个忠臣推波助澜地哭成一片。李光头深深感到,天高地厚茫茫人间,只有十四个忠臣可以分担他心里的悔恨和悲伤。然后李光头回到公司上班了,他来上班是为了完成宋钢生前的嘱咐,他要刘副给所有的生意伙伴打电话,要在他自己开的那家饭店里摆上三天的豆腐宴,要把他认识的有钱人都请到刘镇来。刘副拟定名单以后,拿着电话哇哇叫了一天,告诉他们李光头的兄弟宋钢死了,请他们捧场来吃一顿追悼宋钢的豆腐宴。一天下来刘副的嗓子哑了,他把全国各地的生意伙伴都请了过来,把本城本县有头有脸的人也都请了过来,穷人和没头没脸的一个不请。李光头的豆腐宴从早餐就开始了,一直到午餐到晚餐,有些人坐了几小时的飞机,又坐了两小时的汽车赶来时都是深夜了,李光头就增开了夜宵豆腐宴。宋钢火化以后,李光头再次和林红见面了,两个人冷眼相对,形同陌路。李光头和林红披白麻戴黑纱,在饭店的门口站了三天,那些来赴豆腐宴的贵客,每个都塞给林红一个大信封,信封里少的放了几千元,多的放了几万元。银行里的人每天都看到林红来存钱,每次都存进来一大包的钱。三天下来,林红收了一百多个信封,群众说她收了几百万元,群众说她数钱时把手指数肿了,把手腕数脱臼,把眼睛数出血水来了。摆完了豆腐宴,李光头对林红说:“宋钢交待我,要给你一个好好的安排,你还要我做什么?”林红说:“够了。”尾声三年的时光随风而去,有人去世,有人出生;老关剪刀走了,张裁缝也走了,可是三年里三个姓关的婴儿和九个姓张的婴儿来了,我们刘镇日落日出生生不息。没有人知道宋钢的死在林红心里烙下了什么?只知道她辞掉了针织厂的工作,又从原来那幢楼房里搬走了,她用豆腐宴上拿到的钱买了一套新房子,独自一人住了进去,半年里深居简出。刘镇的群众很少见到她,见到了也是一张表情冷漠的脸,群众说她是一张寡妇脸。只有少数细心的人发现了她的变化,这些人说林红的衣着越来越时髦,越来越名牌。原来的旧房子闲置了半年以后,林红开始抛头露面,结束了她的隐居生活,重新回到刘镇群众的视野之中。她把旧房子装修一新变成了美发厅,自己做起了美发厅老板。林红的美发厅从此音乐响起,霓虹灯闪烁,生意日渐兴隆。我们刘镇的男群众来到林红的美发厅时,不说“理发”这个土包子词语,个个洋气地说“美个发”;平日里说话粗鲁的人也不说“理发”,他们说“美他妈个发”。这时候对面点心店的周不游仍然在声称:三年内要在全中国开设一百家周不游连锁点心店。这样的话周不游说了三年了,不仅外面的一家没开,就是刘镇的另外两家也是毫无动静。周不游仍然夸夸其谈,还在发誓要让麦当劳的股票市值跌掉百分之五十。苏妹习惯了周不游的吹牛,知道这个男人白天不吹牛,晚上不看韩剧,就会生不如死,苏妹已经懒得替他感到脸红了。周不游点心店依旧如故,林红的美发厅却在悄然变化,刚开始只有三个男性发型师,三个女性洗发工。一年以后小姐们一个一个来到了,她们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有漂亮的也有丑的,个个都是袒胸露背超短裙,一共二十三个,来到刘镇以后就住进了这幢六层的楼房。原先的住户一家一家搬走了,赵诗人也跟着搬走了,林红花钱租用了他们一室一厅的屋子,重新装修后,每个一室一厅里都住上一位小姐,于是整幢楼房南腔北调了。这些小姐白天都在寂静无声地睡觉,到了晚上就热闹了,二十三个浓妆艳抹的小姐全挤在楼下的美发厅里,像是二十三只过年时的红灯笼,亮闪闪地招徕顾客。男人们站在外面,一双双贼眼看进去;小姐们坐在里面,一个个媚眼抛出来。然后美发厅像是一个黑市了,一片讨价还价声,男人们说话像是买进毒品似的小心慬慎,小姐们说话像是卖出化妆品似的理直气壮。找好了小姐谈好了价钱,男人们就和小姐们勾肩搭背走上了楼梯,这些男女在楼梯里就浪声浪语了,进了的房间后,这幢六层的楼房里就像动物园一样,什么叫声都有了,成了男男女女叫床的大百科声音全书。我们刘镇的群众都说这里是红灯区,周不游店心店与红灯区隔街相望,生意兴隆日进斗金。以前点心店晚上十一点就关门打烊,现在改成了二十四小时营业。从凌晨一点开始,直到凌晨四五点,红灯区出来的客人和小姐就会络绎不绝地穿过街道,走进点心店,坐下来以后嘴里“咝咝”响了,吃起了吸管小包子。我们刘镇有谁真正目睹过林红的人生轨迹?一个容易害羞的纯情少女,一个恋爱时的甜蜜姑娘,一个心里只有宋钢的贤惠妻子,一个和李光头疯狂做爱三个月的疯狂情人,一个生者戚戚的寡妇,一个面无表情深居简出的独身女人。然后美发厅出现了,来的都是客以后,一个见人三分笑的女老板林红也就应运而生。当那些浓妆艳抹的小姐一个个来到以后,林红更是八面玲珑热情应酬了。那些小姐不叫她林红,都叫她林姐,慢慢地我们刘镇的群众也不叫她林红,也叫她林姐了。林红变成了判若两人的林姐,她见到客人登门时满脸笑容甜言蜜语,可是当她走在大街上看着与生意无关的男人时,她的目光冷若冰霜。这时的林姐虽然眼角和额头爬满了细密的皱纹,可是丰满风骚,总是穿着黑色的紧身服,圆滚滚的屁股和圆滚滚的胸,她的右手整天拿着手机,像是拿了根金条似的不松手,她的手机白天黑夜地响,她差不多每时每刻都在笑眯眯地对着手机说“局长呀”“经理呀”“哥呀弟呀”,然后她就会说:“走了几个旧的,来了几个新的,新的个个年轻漂亮。”接下去她要是说“我送过来给您看看”,对方一定是个VIP顾客,不是县里的大官也是县里的大老板;若她说“您过来看看”,对方也就是个普通客人,县里的小官和小老板。要是工薪阶层的给她打电话,她仍然是笑眯眯,只是口气不一样了,她会简单地说:“我这里的小姐个个漂亮。”童铁匠是林姐的VIP。现在的童铁匠六十多岁了,他老婆还比他大一岁。童铁匠已经在我们刘镇开了三家连锁超级市场,童铁匠已经是童总了,可是他不准员工叫他“童总”,仍然叫他“童铁匠”,他仍然说“童铁匠”三个字听起来虎虎有生气。六十多岁的童铁匠仍然像个年轻人那样精力旺盛,那双眼睛一看到漂亮姑娘就会闪闪发亮,像是贼见了钱一样。他的胖老婆在五十多岁的时候动了两次大手术,先是切掉了半个胃,接着又切掉了整个子宫,他老婆几年里瘦掉了一半的肉。他老婆身体垮了以后骨瘦如柴,性欲也彻底垮了,童铁匠仍然生机勃勃,仍然每周最少也得干上两次,每次都让他老婆痛不欲生。他老婆说每次完了以后都像是经历了一次子宫切除手术,让她两个月都缓不过来,可是这个童铁匠才过几天又卷土重来了。童铁匠的老婆为了能让自己活下去,坚决不让童铁匠干了。童铁匠就像发情的公猪找不着发情的母猪一样脾气爆燥,在家里时砸碗摔盆,到了超市又要谩骂员工,有一次还和一个顾客大打出手。童铁匠的老婆觉得童铁匠这么憋下去早晚要出事,迟早要被别的女人勾引走,在外面包上二奶、三奶、四奶和五六七八奶,童铁匠辛苦挣来的钱自己还舍不得花,到头来全让别的女人拿去了。这个女人左思右想之后,只好把童铁匠送到林姐这里来了,让林姐手下的小姐们去治疗他爆燥的脾气。小姐们要收小费,林姐要收管理费,花钱不少。童铁匠的老婆虽然心疼这些钱,可是转念一想,就当成是把童铁匠送去医院治病,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她心里也就安稳多了,她觉得这也算是破财免灾。这个童铁匠每次来林姐这里时都是理直气壮,每次都是他老婆亲自陪同前来,他老婆担心他在小姐那里吃亏,亲自为他挑选了小姐,谈好了价钱,付了钱以后才离去。留下童铁匠和小姐上床去大战一番,自己坐在家里等着童铁匠回来传送捷报。童铁匠第一次嫖娼完毕回到家中,他老婆对他和小姐干了一个多小时很有意见,审问他是不是爱上那个年轻小姐了?童铁匠说钱都花了,为什么不多干一会儿呢?他说:“这叫投资和回报成正比。”童铁匠的老婆她觉得丈夫说得有理,以后童铁匠每次嫖娼完毕后,她首先关心的是和小姐干了有多长时间?童铁匠虽然六十多岁了,仍然十分神勇,差不多每次嫖娼都要有一个多小时的进行时。他老婆非常满意,觉得投资和回报成正比了。童铁匠也有状态不好的时候,有几次半小时就完了,他老婆就很不高兴,觉得投资多回报少,就要修改投资计划,把每周两次投资童铁匠嫖娼,改成每周投资一次了。童铁匠觉得自己十分委屈,他老婆为了少花钱,给他找的都是不漂亮的小姐,刚开始也还觉得不错,小姐虽然不漂亮,可是很年轻。时间一久,童铁匠对不漂亮的小姐渐渐没有了兴趣,在床上和小姐大战的回合自然逐渐减少。毕竟林姐那幢楼里面还是有些很漂亮的小姐,童铁匠看在眼里馋在心里,就哀求他老婆下次给他找个漂亮小姐,他老婆不同意,因为漂亮小姐要的钱多,投资成本就会大大增加。童铁匠向她老婆发誓,只要是漂亮小姐,他一定干她两个小时以上,一定收回投资,坚决不吃亏。结婚几十年来,童铁匠在老婆面前一直趾高气扬,尤其是后来开店又开了连锁超市以后,事业上的成功让童铁匠更加得意洋洋,常常训斥谩骂他的老婆。如今哀求老婆给他找个漂亮一点的小姐时,他不惜下跪不惜眼泪汪汪,他老婆看着他这付可怜样,想想他以前的神气样,不由摇头叹气地说:“男人怎么就这样没出息?”说完后就同意在过年过节的时候给童铁匠找个漂亮小姐了。童铁匠如获圣旨般的立刻去找来年历,把所有的节日都写在纸上记在心里,从春节开始,先把传统的节日都找了出来,什么中秋节、端午节、重阳节、清明节等等一个不漏;接下去是五一劳动节、五四青年节、七一建党节、八一建军节、十一国庆节;还有老师节、情人节、光棍节、老年节;还有外国人的万圣节、感恩节和圣诞节;最后把三八妇女节和六一儿童节都算了进去。童铁匠把所有找到的节日一一告诉他老婆时,他老婆吓了一跳,失声惊叫起来:“我的妈呀!”然后两个人像是做买卖似的讨价还价起来,童铁匠的老婆首先删除了外国人的节日,她充满民族自豪感地说:“我们是中国人,不过外国人的节日。”童铁匠不同意,他做了十多年的生意了,知道的事情自然比他老婆多,他诤诤有词地说:“现在是什么时代?现在是全球化的时代。我们家的冰箱、电视和洗衣机都是外国牌子,你能说你是中国人就不用外国牌子吗?”他老婆嘴巴张了又张,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好说一句:“我说不过你。”外国人的节日被保留了下来,童铁匠的老婆在传统的节日里面找出来清明节,她说:“这是死人的节日,不能算在你这个活人身上。”童铁匠仍然不同意,他说:“清明节是活人哀悼死去的亲人,还是活人的节日,我们每年这一天都要先给我父母上坟,再给你父母上坟,怎么能不算?”他老婆想了很久后又说了一句:“我说不过你。”清明节也给留下了。接下去他老婆坚决不同意五四青年节和教师节,还有六一儿童节,童铁匠也同意将教师节删除,可他不同意删除六一儿童节和五四青年节,他说自己是经历了儿童和青年以后,才有今天的老年,他理直气壮地说:“列宁同志教导我们:忘记过去意味着背叛。”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了一个多小时以后,他老婆又让步了,她说:“我说不过你。”最后争论的焦点集中在三八妇女节上,童铁匠的老婆说:“妇女节和你有什么关系?”童铁匠说:“妇女节才要找妇女嘛。”童铁匠的老婆突然伤心起来,抹了抹眼泪说:“我是怎么说也说不过你。”童铁匠乘胜追击,又想起了两个节日来,他说:“还有两个,你的生日和我的生日。”童铁匠的老婆终于愤怒了,她叫了起来:“我生日那天你还要去嫖娼啊?”童铁匠马上知错就改,他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地说:“不算,不算,全部不算!你生日那天我哪里都不去,二十四小时陪着你;我生日那天也哪里都不去,也二十四小时陪着你。两个生日是我的忠贞节,这两天里别说是和别的女人睡觉了,就是看都不会去看她们一眼。”童铁匠最后的让步,让他头脑简单的老婆还以为自己最终获胜了,他老婆欣慰地摆了一下手说:“反正我说不过你。”童铁匠由老婆亲自陪着到林姐那里找小姐,而且过年过节还有奖赏,还可以找价钱贵的漂亮小姐,让我们刘镇的已婚男人十分羡慕,说这个童铁匠真是命好运气好;说这个童铁匠就是变成了一堆狗屎,也会交上狗屎运;找了这么一个通情达理和思想解放的老婆,支持丈夫去放荡,自己却忠贞不渝。我们刘镇的已婚男人再看看自己的老婆,一个个都是蛮横无理和思想僵化,一个个都是一手攥紧男人的钱袋子,一手攥紧男人的裤带子,两手都不软,两手都很硬。这些已婚男人一个个唉声叹气,遇上了童铁匠就会悄悄地说:“你怎么就这么好的命?”童铁匠满面春风,他谦虚地说:“也就是找了个好老婆的命。”如果他老婆就在身边的话,他会多说上几句话,他会说:“我这个好老婆,不仅世上找不着,就是打着灯笼到天上去找,到地下去找,到海底去找,也找不着。”自从童铁匠的老婆陪同他去林姐那里找小姐后,他的爆燥脾气立刻没有了。他在老婆面前几十年的趾高气扬也没有了,他对手下的员工也不再骂骂咧咧,他像个知识分子那样温文尔雅起来,满脸微笑,说话也没有了脏字。童铁匠的老婆很高兴丈夫的变化,童铁匠不仅没有了趾高气扬,在她面前开始唯唯诺诺了,以前都不愿意和她一起上街,现在上街就替她提着包;以前任何事都不和她商量,现在什么事都要征求她的同意。童铁匠还把公司的董事长让出来了,让给了他老婆,自己满足于当一个总裁,公司的文件都要她签字,她虽然什么都不懂,可是只要是丈夫拿过来让她签字,她就知道应该签字了。别人拿过来的文件,她没有把握绝不会签字,当上面有丈夫的签名后,她才会签字。她不再是个家庭妇女了,她和童铁匠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她也开始讲究穿着打扮了,也穿上名牌服装,抹上了名牌口红。虽然她对公司的业务一窍不通,公司里的员工都对她点头哈腰,也让她觉得自己事业有成了。她喜欢讲大道理了,遇到和她一样当了几十年家庭妇女的人,她就会开导人家,说女人不能完全依靠男人,还是要有自己的事业。开导到最后,她就会说上一句时髦的话:“要找到自我价值。”童铁匠什么节日都铭记在心,成了我们刘镇的活年历。刘镇的女人想让丈夫同意她们买一件新衣服,就会在大街上喊叫着问童铁匠:“最近有什么节日?”刘镇的男人想找个理由让妻子同意他们去搓一宵的麻将,也会在街上问童铁匠:“今天是什么节日?”孩子们缠着父母买玩具,看见童铁匠走过来,也会叫起来:“童铁匠,今天有我们小孩的节日吗?”童铁匠成了我们刘镇有名的节日大王,他工作起来更是干劲十足,他不仅超市的买卖越做越好,还做起了日用品的批发业务,我们刘镇的很多小店都从童铁匠的公司进货,他公司的利润当然是节节攀升。他老婆觉得这一切都是归功于自己当初的英明决策,及时解决了童铁匠的性欲危机,童铁匠精力充沛,公司的业务也是蒸蒸日上。与公司利润的不断增加相比,花在小姐身上的那点钱真是算不了什么了。童铁匠的老婆觉得回报已经大于投资了,有时候不是过年过节,她也会给童铁匠找个漂亮的高档小姐。这一男一女两个六十多岁的人,每周两次去爬林姐红灯区的楼梯,童铁匠精神焕发,他老婆气喘嘘嘘,他们说话时从来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听到。童铁匠有了第一次不是过年过节也找了个漂亮小姐,以后每次来他都想找个漂亮小姐了。他站在楼梯上哀求他老婆,像是孩子哀求母亲买玩具那样,他可怜巴巴地说:“老婆,给我找个高档小姐吧。”他老婆一脸董事长的神气说:“不行,今天既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他像个董事长下属似的说:“今天有笔应收款到账了。”他那个董事长老婆听了这话就会满脸笑容,就会点点头说:“好吧,给你找个高档小姐。”这幢楼里的小姐们都不喜欢童铁匠,说这个男人实在是让她们吃不消,说童铁匠一上了床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床。童铁匠都是白头发白胡子了,上了床以后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给的小费却比谁给的都要少。童铁匠每次都是他那个病歪歪的老婆陪同前来,他老婆每次都要在小姐喊出的价格上再打个折扣,小姐和他老婆讨价还价时是费尽了力气,都把牙齿给磨薄了,每次谈判价格就要花掉一个小时。童铁匠的病老婆说上几分钟话,就要喝口水喘上几分钟的气,歇过来了才能继续向小姐砍价。小姐们说接待一个童铁匠,比接待其他四个男人还要累,拿到的却是一个人次的小费,还打了折扣。小姐们都不愿意为童铁匠服务,可是童铁匠是我们刘镇有身份的人物,是林姐的VIP,小姐们又不能拒之门外,只要有小姐被童铁匠和他老婆看中了,这位小姐就会苦笑,就会有气无力地说:“完了,又要学雷锋了。”刘成功刘作家刘新闻刘副,现在是刘CEO了,他也是林姐的VIP。李光头在宋钢死后,把总裁让位给了刘副,刘副总裁变成了刘总裁以后,不喜欢别人叫他“刘总”,他要求别人叫他“刘CEO”。我们刘镇的群众嫌四个音节太麻烦,说像是日本人的名字,就叫他“刘C”。刘成功从一个穷光蛋刘作家,变成了富翁刘C。他穿上了意大利名牌西装,坐上了李光头送给他的白色宝马轿车,花上一百万元人民币买断他与前妻的婚姻,说是给她的青春损失赔偿费,终于一脚蹬开了那个二十多年前就想抛弃的女人,然后左拥右抱弄来了一二三四五个美貌姑娘当情人,用他自己的话说,这些情人都是阳光少女。他家里已经是春色满园了,仍然时常忍不住要到林姐这里来逛逛,他说是家里的饭菜吃多了,就想着要到林姐这里来尝尝野味。这时候的刘C对赵诗人更是不屑一顾了,赵诗人声称自己仍然笔耕不辍,刘C说赵诗人还在搬弄文学是自寻短见,好比是拿根绳子勒自己的脖子。刘C伸出四根手指数奚落赵诗人:“都写了快三十年了,只在从前的油印杂志上发表了四行小诗,这么多年下来,连个标点符号也没看见增加,还在说自己是个赵诗人,不就是个油印赵诗人嘛……”下岗失业几年的赵诗人对刘C也是同样不屑一顾,听说刘C奚落他的时候伸出了四根手指,还说他是个油印赵诗人,他先是怒发冲冠,接着冷笑了几声,他说对刘C这类势利小人的评价用不着伸出四根手指,伸出一根就绰绰有余了。赵诗人伸出一根手指说:“一个出卖灵魂的人。”赵诗人搬出了在我们刘镇红灯区的房子,在城西铁路旁边租了一间廉价小屋,每天有上百列次的火车在他的廉价小屋前驶过,他的廉价小屋每天就会上百次地震似的摇晃。桌椅摇晃床也摇晃,柜子摇晃碗筷也摇晃,屋顶摇晃地面也摇晃,赵诗人把廉价小屋的摇晃比喻成触电一样的抽搐,这个触电的比喻让赵诗人自作自受,晚上睡着后列车驶过屋子抽搐时,赵诗人几次梦见自己坐进了死囚的电椅,一把眼泪一把鼻涕作别西天的云彩。穷困潦倒的赵诗人每月靠林姐付给他的租金生活,虽然也穿着西装,却是一身皱巴巴脏兮兮的西装。我们刘镇的群众彩色电视都看了二十年了,现在开始换上背投电视和液晶等离子电视了,这个赵诗人还在看他的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里面的图像时有时无,赵诗人抱着它走遍大街小巷,都找不到一个会修理黑白电视的人,他只好亲自来修理。当图像突然没有的时候,他像是搧耳光似的给它一巴掌,图像出来了;有时候搧上几个耳光图像还是不出来,他就用上少年时期的扫荡腿了,一脚就把图像扫荡出来了。从前文质彬彬的赵诗人如今愤世嫉俗,说话也开始骂骂咧咧了。刘C生活中美女如云的时候,赵诗人生活中一个女人也没有,只能在廉价小屋的破墙上挂上一份陈旧的美女年历,画饼充饥地看了一眼又一眼。没有一个活生生的女人愿意正眼看他一下,他曾经试着去和几个比他年龄大的寡妇套近乎,几个寡妇都是一眼识破了他的阴谋,明确告诉他,先把自己养活了,再来动男欢女爱的脑筋。赵诗人无限惆怅,很多年前他有过一个模样秀气的女朋友,两个人相亲相爱地度过了一年的美好光阴,后来赵诗人脚踩两条船去追求林红,结果鸡飞蛋打,林红没有追求到手,原有的女朋友也跟着别人跑了。刘C的前妻被抛弃后,虽然对自己躺在银行存折上的一百万元心满意足,还是要站到大街上去哭诉一番,控诉刘C的无情无意,她在控诉的时候仍然是伸开了十根手指,而且翻了一番,当然说得已经不是睡觉的次数,说得是二十年的夫妻恩情。她说二十年来为刘C洗衣做饭,风里来雨里去地照顾刘C;刘C下岗失业后,她不离不弃,更加体贴关爱。她夸奖自己的身体是冬暖夏凉型的,冬天像个炉子给刘C取暖,夏天像个冰块给刘C降温。她哭着说着,说现在的刘C是满身体的铜臭,满眼睛的色情;说过去的刘C是个纯情作家,走路风度翩翩,说话温文尔雅,她当初爱上他嫁给他,就因为他是个刘作家,现在那个刘作家没有了,她的丈夫也没有了……当时的听众里有人想起来了赵诗人,想给她和赵诗人拉皮条,对她说:“刘作家是没有了,赵诗人还在呀,赵诗人至今未婚,是个钻石王老五。”“赵诗人?钻石?”她鼻子里哼了两声,“连个垃圾王老五都算不上。”刘C的前妻觉得自己已是刘镇的富婆,竟然有人将她和那个穷光蛋赵诗人相提并论,她深感侮辱,又狠狠地加上了一句:“就是一只母鸡,也不会多看他一眼。”连母鸡也不会多看一眼的赵诗人,时常出入于王冰棍的五星级豪华传达室,坐一坐意大利沙发,摸一摸法国柜子,躺一躺德国大床,能够冲洗和烘干屁眼的TOTO马桶自然也不会放过。赵诗人对王冰棍挂在墙上的液晶大电视赞不绝口,说是比他准备要出版的诗集还要簿上几毫米,里面的电视节目之多,也超过了他准备要出版诗集里的篇目。听着赵诗人口口声声准备要出版一本诗集,王冰棍送上一片祝贺,打听诗集在哪里出?王冰棍说:“不会在刘镇出吧?”“当然不会。”赵诗人想起当年处美人大赛时,江湖骗子周游说过的一个地名,他信手拈来:“在英属维尔京群岛出版。”王冰棍过着豪华的无聊生活,日复一日地用电视频道追踪着余拔牙的政治足迹,日复一日地向别人讲述着余拔牙的政治传奇。我们刘镇的群众听腻烦了,给王冰棍取了个绰号叫“祥林哥”。只有赵诗人对王冰棍的讲述不厌其烦,他每次都是洗耳恭听,一付心醉神迷的模样,让王冰棍错以为人生得一知已足矣。其实赵诗人不厌其烦的是王冰棍的大冰柜,他把里面的各种饮料喝得瓶瓶底朝天。这时候席卷全中国的反日浪潮开始了,上海北京的反日游行上了电视上了报纸上了网络,眼看着上海的日本商店被砸,上海的日本汽车被烧,我们刘镇的一些群众也不甘落后,也拉着横幅上街游行,也想砸破些什么,也想烧掉些什么,他们看中了李光头所开的日本料理,于是群情激昂地来到了日本料理店,砸破了落地玻璃,搬出椅子点上火,烧了两个多小时,里面其他的设施没有破坏。童铁匠一看形势不对,立刻撤下超市里所有的日本货,又在超市入口处挂出大横幅:坚决不卖日本货!在世界各地寻找政治热点的余拔牙也回来了,真正的人生知已回来了,王冰棍对赵诗人就没有兴趣了。王冰棍关了豪华传达室的大门,让赵诗人每天都去吃几次闭门羹,隔着窗玻璃看着里面的大冰柜,赵诗人吞着口水望饮料而兴叹。那些日子王冰棍满脸虔诚地追随在余拔牙左右,在我们刘镇的大街上早出晚归,到了晚上恨不得和余拔牙睡到一张床上去。本来我们刘镇的反日游行已经偃旗息鼓,余拔牙这星星之火回来后,反日游行又开始燎原了。余拔牙说话间十来种语言的口号顺势而出,刘镇的群众耳熟能详,十几天下来十来种语言的口号也是需要时就能脱口而出。如今的余拔牙不是过去那个方圆百里第一拔了,经历了世界各地的政治风波以后,余拔牙回到刘镇俨然是一付政治领袖的嘴脸,而且处变不惊,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从政治的枪林弹雨里面走出来的。”余拔牙决定率领王冰棍前往东京,去抗议日本首相小泉纯一郎参拜靖国神社。王冰棍听了这话一个哆嗦,别说是出国了,就是出刘镇的次数,也没有他一个手掌上的五根手指多,况且还要去人家的国家,去抗议人家的首相。王冰棍心里实在没底,他小心翼翼地对余拔牙说:“我们还是在刘镇抗议吧。”“在刘镇抗议,最多也就是个群众。”余拔牙是有政治抱负的,他开导王冰棍,“到东京去抗议,那就是个政治家了。”王冰棍对群众还是政治家不在乎,他在乎余拔牙,崇敬余拔牙,知道余拔牙见多识广,只要跟着余拔牙就不会有方向性错误。王冰棍在镜子里看看自己苍老的脸,心想这辈子马上要过去了,竟然一个外国也没有去过。王冰棍咬咬牙狠下一条心,决定跟随余拔牙去一趟日本东京,余拔牙去搞他的政治,自己去搞一下外国游。刘C对公司的第二和第三股东要去东京抗议十分重视,专门安排了一辆新到的丰田皇冠轿车送他们去上海机场。刘C是一片好心,说这辆新款的丰田皇冠还没有坐过人,余王二位乘坐的是处女车。余拔牙和王冰棍坐在豪华传达室的意大利沙发上等候,余拔牙见到来接他们的是日本轿车,招手让司机下来,语气温和地对司机说:“去找把大铁锤过来。”司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大铁锤何用?他看看余拔牙,又看看王冰棍,王冰棍也是一脸的糊涂。余拔牙继续温和地对司机说:“去吧。”王冰棍也不知道大铁锤有什么用?既然余拔牙说了,一定有道理,王冰棍催促司机:“快去呀!”司机一脸傻乎乎的样子走了,王冰棍问余拔牙:“大铁锤干什么?”“这是日货。“余拔牙指指门外的丰田皇冠轿车,在意大利沙发里架起二郎腿说:“我们坐了日本轿车,再去日本抗议,政治上会很敏感的……”王冰棍明白了,连连点头,心想余拔牙确实厉害,确实是个政治家;心想刘C实在是糊涂,明明知道他们要去日本抗议,还用一辆日本轿车送他们,简直就是没有政治头脑。这时司机提着一把大铁锤回来了,站在传达室的门口,等待余拔牙的指示,余拔牙摆摆手说:“砸了。”“砸什么?”司机不明白。“把日货砸了。”余拔牙仍然是温和地说话。“什么日货?”司机还是不明白。王冰棍指着门外的轿车叫了起来:“就是这辆车。”司机吓了一跳,看着公司的两位老爷股东,一步一步退了出去,退到丰田皇冠轿车前,放下大铁锤就跑了。过了一会儿,刘C满脸笑容地过来了,向两位老爷股东解释,这辆丰田皇冠不是日货,是中日合资货,起码有百分之五十是属于祖国的。王冰棍向来信任刘C,他转身对余拔牙说:“对,不是日货。”余拔牙慢条斯理地说:“凡是政治上的事,都是大事,不能马虎,把祖国的百分之五十留着,把日货的百分之五十砸了。”王冰棍立刻站到余拔牙的立场上了,他说:“对,砸掉百分之五十。”刘C气得脸色铁青,心想大铁锤最应该砸得就是这两个老王八蛋的脑袋!刘C不敢对着两位老爷股东发火,转身冲着司机怒气冲冲地喊叫了:“砸!快砸!”刘C怒不可遏地走了,司机举起了大铁锤犹豫再三后,一锤子砸碎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余拔牙满意地站了起来,拉着王冰棍的手说:“走。”“没有车,怎么走?”王冰棍问。“打的,”余拔牙说,“打德国桑塔纳的去上海。”我们刘镇的两个七十来岁的富翁拉着箱子走到了大街上,站在那里看见出租车就招手。王冰棍对余拔牙刚才从容不迫的神态十分赞叹,余拔牙没说一句狠话,做出来的却是狠事。余拔牙点点头,对王冰棍说:“政治家不用说狠话,小流氓打架才说狠话。”王冰棍连连点头,想到马上就要跟随着了不起的余拔牙去日本了,不由心潮澎湃。可是转念一想,王冰棍又担心了,他悄声问余拔牙:“我们去日本抗议,日本的警察会不会抓我们?”“不会。”余拔牙说,接着又说,“我打心眼里盼着来抓我们呢!”“为什么?”王冰棍吓了一跳。余拔牙看看四下无人,悄声对王冰棍说:“你我要是被日本的警察抓了,中国肯定出来抗议交涉,联合国肯定出来斡旋,世界各地的报纸肯定出来刊登你我的肖像,你我不就是国际名人了?”看着王冰棍似懂非懂的嘴脸,余拔牙遗憾地说:“你呀,你不懂政治。”李光头不是林姐的VIP。三年多过去了,李光头没有和林红见过一面,也没有碰过其他女人,他和林红最后一次做爱已成千古绝唱。宋钢的死讯让李光头炸开似的从林红身上跳了起来,瞬间的惊吓和后来的悔恨让李光头一蹶不振,从此阳痿了,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武功全废了。”李光头武功全废以后,勃勃雄心也没有了,去公司上班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越来越像一个不理朝政的昏君。李光头用豆腐宴给了林红一个安排以后,立刻就把总裁让位给了刘副。李光头让位的这一天是2001年4月27日,晚上的时候他坐在卫生间的镀金马桶上,墙上的液晶电视里正在播放着俄罗斯联盟号飞船发射升空的画面,美国商人戴维思·蒂托花了两千万美元的买路钱,穿着一身宇航员的衣服,挂着一脸宇航员的表情,得意洋洋地去游览太空了。李光头扭头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满脸拉屎撒尿的表情,仿佛是刚看了鲜花又去看牛粪,李光头对镜子里的自己很不满意,想想人家美国佬都去太空吃喝拉撒了,自己还坐在小小刘镇的马桶上虚度年华。李光头对自己说:“老子也要去……”一年多以后,南非的IT巨富沙特尔沃思也花了两千万美元,也乘坐联盟号飞船上太空去游荡了。沙特尔沃思说地球上有十六条轨迹,所以他每天看到十六次日出和十六次日落。接着是美国的流行乐歌手巴斯也声称要在这年的10月一飞冲天……这时候的李光头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他焦躁不安地说:“已经有三个王八蛋抢在我前面了……”李光头雇用了两名俄罗斯留学生吃在一起住在一起,教授他学习俄语。为了让自己的俄语突飞猛进,李光头立下规矩,在他的豪宅里不能说中国话,只能说俄国话。这就苦了刘C,刘C每月一次来汇报公司经营时,二十分钟的话要说上三个多小时。李光头听得明明白白,偏偏装出一付不懂中国话的神情,要两个留学生翻译成俄语,听到了俄语以后李光头若有所思地晃起了脑袋,他在寻找脑袋里不多的俄语单词,他找不到准确的单词,就找几个凑合的单词,留学生再翻译成中文,刘C听得直翻白眼,不知道李光头在说些什么?李光头也知道没有说对,可是他不能出来纠正,因为他不能说中国话,他继续在不多的俄语里寻找不准确的单词。刘C累得精疲力竭,仿佛是在和动物说人话,和人说动物话,心里一声声地骂起了李光头:“这他妈的假洋鬼子。”李光头在勤奋学习俄语的时候,也开始了体能训练,先是在健身房训练,接着跑步游泳,又是乒乓球、羽毛球、篮球、网球、足球、保龄球和高尔夫球,李光头的体能训练花样翻新,每一样没有超出两周就腻烦了。这时候的李光头已经清心寡欲,像个和尚那样只吃素不吃荤,学习俄语和体能训练之余,他时常想念起小时候宋钢煮出的那次了不起的米饭。提起宋钢,李光头就忘记说俄语了,满脸孤儿的神情,不由自主地说起了我们刘镇土话,然后念念有词地说着宋钢遗书里最后那句话:“就是生离死别了,我们还是兄弟。”李光头在我们刘镇开了十一家饭店,他全去试吃了一遍,仍然吃不到小时候宋钢煮出来的那次米饭,又去别人开的饭店吃,也吃不到。李光头出手阔绰,吃到的不是“宋钢饭”,也会往桌子上放了几百元,才起身走人。我们刘镇的群众纷纷在家里煮出私家饭,请李光头去尝尝是不是传说中的“宋钢饭”?李光头挨家挨户地去了,后来不用尝了,看一眼就知道了,他把饭钱放在桌子上,摇着头站起来,摇着头说:“不是‘宋钢饭’。”李光头如此思念“宋钢饭”,我们刘镇一些有经济头脑的群众发现了商机,纷纷像考古学家一样,去发掘宋钢的遗物,准备在李光头那里买个好价钱,有一个幸运儿竟然找到了那只印有“上海”两字的旅行袋。宋钢跟随周游离开刘镇时,手里就是提着这只旅行袋,可是被周游扔进了刘镇的垃圾筒。李光头看见这只旅行袋一眼就认出来了,往事历历在目了,李光头抱着旅行袋时神情戚戚,然后用两万元的高价买了回来。我们刘镇炸开了,真真假假的宋钢遗物纷纷出土。赵诗人也找到了一件宋钢的遗物,他提着一双破烂黄球鞋守候在各类球场,终于在网球场见到前来进行体能训练的李光头,赵诗人双手虔诚地捧着破烂黄球鞋,一脸亲热地叫着:“李总,李总,请您过目。”李光头站住脚看了一眼破烂黄球鞋,问赵诗人:“什么意思?”赵诗人讨好地说:“这是宋钢的遗物啊!”李光头拿过破烂黄球鞋仔细看了几眼,扔给赵诗人说:“宋钢没有穿过这双球鞋。”“宋钢是没有穿过,”赵诗人拉住李光头解释起来,“是我穿过,您还记得吗?小时候我给您们吃扫荡腿的事,我就是穿着这双黄球鞋,主要扫荡宋钢,次要扫荡您,所以它也算是宋钢的遗物。”李光头听完这话“哇哇”叫了起来,在网球场的草地上一口气给赵诗人吃了十八个扫荡腿,年过五十的赵诗人摔了十八个跟头,从头顶疼到脚趾上,从肌肉疼到骨头里。李光头扫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连声喊叫起来:“爽!爽!爽!”李光头发现扫荡腿才是自己训练体能之最爱,看着躺在草地上呻吟不止的赵诗人,李光头招招手让他站起来,赵诗人没有站起来,而是呻吟着坐起来,李光头问他:“你愿意为我工作吗?”赵诗人一听这话立刻跳起来不呻吟了,他春风满面地问:“李总,什么工作?”“体能陪练师,”李光头说,“你可以享受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的薪水待遇。”赵诗人没有买出他的破烂黄球鞋,倒是当上了李光头的高薪体能陪练师。以后的每一天,赵诗人都是戴上护膝和护腕,大热天也穿上棉袄和棉裤,风雨无阻地站在网球场的草地上,忠于职守地等待李光头来扫荡他。李光头学习了三年的俄语,俄语大有长进;训练了三年的体能,体能日渐强壮。再过半年他就要去俄罗斯的太空训练中心,去接受航天员的基本训练课程。眼看上太空的日子越来越近,李光头心驰神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时,常常忘记自己立下的规矩,说几句俄国话,又说几句刘镇土话。李光头像一个老人那样喜欢唠叨了,对着两个俄罗斯留学生,左一个宋钢,右一个宋钢。他数着自己的手指说:美国佬蒂托带上太空的是照相机、摄影机、光碟和老婆孩子的照片;南非佬沙特尔沃思带上太空的是家人和朋友的照片,还有显微镜、便携电脑和磁盘。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说中国佬李光头只带一件东西上太空,是什么?就是宋钢的骨灰盒。李光头的眼睛穿过落地窗玻璃,看着亮晶晶深远的夜空,满脸浪漫的情怀,他说要把宋钢的骨灰盒放在太空的轨道上,放在每天可以看见十六次日出和十六次日落的太空轨道上,宋钢就会永远遨游在月亮和星星之间了。“从此以后,”李光头突然用俄语说了,“我的兄弟宋钢就是外星人啦!”2006年2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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