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第三十九章

江湖骗子周游就是这时候来到我们刘镇的。这个周游看上去一表人材,现在的骗子都是长相出众,长得都像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周游提着两个29英寸彩电的纸箱子从长途汽车站走出来时,口袋里只有五元钱。我们刘镇除了首席代理宋钢,所有男人口袋里的钱都比周游多,仍然自卑地觉得自己是穷人,这个只有五元钱的周游却是满脸的福布斯中国排行榜上的表情。这时候是黄昏了,月光还没有照射下来,路灯和霓虹灯已经交相辉映了。街上的刘镇群众因为炎热,恨不得要光屁股了。这个周游西装革履,他把两个大纸箱子放在两只脚旁,站在汽车站外的街道上,就像是站在有空调的大厅里似的一点都不觉得热,他脸上挂着福布斯中国排行榜上才有的微笑,问街道上来去的群众:“这是处美人镇吗?”江湖骗子周游一连问了五遍,来去的群众不是匆匆点个头,就是匆匆地“嗯”一声,没有一个人站住脚认真看看他,没有一个人走上来和他说上一两句话。群众们不上钩,让周游无从下手。要是在往常,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人物站在大街上,我们刘镇的群众早就像看猩猩一样好奇地围着他了。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是三千个处美人已经来了两千八百多个了,还有两百多个记者,还有以前只能在电视上才见得到的节目主持人,还有领导们和评委们,我们刘镇的群众都见过了,群众一下子都是见过大市面的人了。周游以为他叫几声“处美人镇”,我们刘镇的群众就会惊奇不已,他不知道外地来的人叫“处美人镇”已经叫了一个多星期了,我们刘镇的群众自己都叫上“处美人镇”了。周游在汽车站前一直站到天色黑下来,也没有人上来搭腔,他就无法行骗。只有几个蹬三轮车的上来拉生意:“老板,去哪个宾馆?”周游口袋里只有五元钱,他要是乘坐一次三轮车口袋里的钱就变成零了。他知道这些蹬三轮车的不能惹,少一元钱都会和他拼个头破血流。所以蹬三轮车的上来拉生意时,他理都不理他们,而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个玩具手机,这个玩具手机像真的一样,里面装上一节五号电池,悄悄按上一个键,手机的铃声就会响起来。当蹬三轮车的上来问他去哪个宾馆时,他的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来对着手机怒气冲冲地说:“接我的专车怎么还不来?”天黑以后周游知道这么站下去没什么希望了,他只好提着那两个庞大的纸箱子往前走了,这时候他怎么走也走不出福布斯中国排行榜上的步伐了,他走出来的是苦力的步伐。我们刘镇的大街人山人海,人山人海里面又是美女如云,周游提着的两个大纸箱不停地与美女们的大腿相撞,与我们刘镇群众的大腿相撞,在路灯和霓虹灯的闪烁里,在外国歌曲和中国歌曲的引吭高歌里,在爵士乐和摇滚乐的轰鸣里,在外国古典音乐和中国民间音乐的抒情里,周游走走停停,停下来的时候他举目四望,欣赏着被李光头弄出来的新刘镇,欧式古典建筑和美式现代建筑里夹杂着大红灯笼高高挂的明清一条街;他看见了希腊式的大圆柱,那是李光头最豪华的饭店;他看见了罗马式的红墙商场,那是李光头的名牌服装店;中式的灰瓦院子里是李光头的中国餐厅,日式的庭院里是李光头的日本料理;他看见了哥特式的窗户和巴罗克式的屋顶……周游心想这刘镇完全是个混血儿镇了。谁也不知道这个江湖骗子晚上都去了些什么地方,他提着两个又笨又大又重的纸箱子,大热天里西装革履,而且又饥又渴又累。这骗子身体真好,他这么走着,一直走到晚上十一点钟了,竟然没有中暑,也没有晕倒在地昏迷过去,这骗子肯定是把自己的身体也给骗住了。他走了一圈下来,看到满街躺着我们刘镇的男群众,听着男群众满街的议论,就知道我们刘镇所有的宾馆招待所都客满了,知道这些男群众的家里都住满了处美人。周游走到赵诗人的草席前时停下了,那时候赵诗人还没有睡着,正躺在草席上往脸上拍打着蚊子。周游看了看赵诗人,对赵诗人点点头。赵诗人没有理睬他,心想这小子是干什么的?周游的眼睛看到了街道对面苏妈的点心店,他饿得前胸贴后背,他知道要是再不吃点东西就做不成骗子了,只能做饿死鬼了。他提着两个大纸箱走过了街道,虽然他西装革履,可他走出来的已经是难民的步伐。他走进了对面的点心店,里面的空调让他精神为之一爽,他在靠近门口的桌子前坐了下来。因为夜深了,点心店里只有两个顾客在吃着。苏妈已经回家睡觉去,她的女儿苏妹坐在收钱的柜台前,正和两个女服务员说话。苏妹三十多岁了,我们刘镇的群众还不知道她的男朋友是谁,就像不知道她的父亲是谁一样。苏妹看到周游风度翩翩走进来,又风度翩翩地坐下,只是他的两个大纸箱子一点风度都没有。周游一眼就看出这个长相一般甚至有点丑的苏妹是店里的老板,他英俊的脸上挂着英俊的笑容,像是在欣赏一幅名画似的看着苏妹。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周游这个骗子那样欣赏地看着自己,苏妹心里砰砰乱跳了。当一个女服务员将点心单递给周游时,他才依依不舍地将眼睛从苏妹脸上移开,看起了单子。他看到一笼小包子刚好是五元钱,就点了小包子。女服务员拿着酒水单子问他想喝些什么,她一口气说出了一堆饮料的名字,周游摇摇头说:“我血液粘稠,不能喝饮料,给我一杯凉水吧。”女服务员说没有凉水,只有矿泉水,周游仍然摇着头说:“我不喝矿泉水,那是骗人的,里面没有什么矿物质了,矿物质含量最高的就是凉水。”周游说完后又像刚才那样欣赏地看着苏妹了,看得苏妹芳心乱跳。周游知道苏妹肯定会给他弄一杯水过来,他的手伸进口袋后玩具手机就响了,他拿出手机假装转过身去接电话,他对着手机说话时对方好像是他的秘书,他抱怨着对方没有提前给他订房间,让他到了刘镇后找不到住处。当着苏妹的面和当着那几个蹬三轮车的不一样,他没有发火,就是抱怨也是十分文雅,最后他还安慰了对方几句。当他把手机关了放进口袋转回身来时,苏妹已经拿着一杯水站在他身旁了。他知道苏妹拿着的是矿泉水,他也渴得像是刚从沙漠里出来一样,他彬彬有礼地站起来接过水,彬彬有礼地表示了感谢。然后坐下来小口喝着水,小口吃着包子,开始和苏妹聊天了。他从包子下手,他说这包子味道不错,夸奖着苏妹这家点心店干净卫生,说得本来已经转身的苏妹又站住了。他趁热打铁,建议苏妹推出一种新的包子品种,苏妹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他说应该推出一种带吸管的小笼包子,他说在北京上海最高档的点心店里,小笼包子端出来时每个上面都插着一根吸管,这种小笼包子皮簿肉多,肉汁当然更多,顾客先是慢慢地将鲜美的肉汁通过吸管吸进嘴里,吸完肉汁后再吃掉包子,他说这是目前最高档的小笼包子,也是人民群众新生活的标志,吃包子不再是为了吃面粉皮吃肉馅,而是为了吸汁,他说:“有些人吸完肉汁就走,皮和肉馅碰都不碰。”周游说得苏妹两眼发亮,苏妹说明天就开始试验这种新的小笼包子,周游趁机说他明天就来检验,他说一定会将自己吸肉汁的宝贵经验全盘托出,毫无保留地献给苏妹,一定要帮助苏妹将带吸管的小包子风靡起来,不仅要吸引方圆百里的顾客,就是北京的顾客,也要让他们坐着飞机来品尝。说得苏妹笑容满面,最后她有些害羞地说:“你真的会帮我?”“当然。”周游潇洒地挥了挥手。这个江湖骗子花去了身上仅有的五元钱以后,声称要试吃带吸管的小包子,将今后几天吃的都提前骗到手了。他提着两个纸箱子从苏妹的点心店里出来后,步伐比刚才饥饿时好看多了,现在他要寻找免费住处了,他再次走到了赵诗人的面前,打起了赵诗人草席的主意。要不是蚊子的叮咬,赵诗人早就睡着了,那些嗡嗡响着的蚊子咬得他全身发痒,咬得他心烦意乱,他正挥舞着手噼里啪啦地打着蚊子,打得他满手都是蚊子的血。周游提着纸箱子过来了,他把两个纸箱子在赵诗人的草席旁放下后重叠在一起。赵诗人在路灯下张开他满是蚊子血的手,对周游说:“这都是我的血。”周游礼貌地点点头,他的玩具手机响了,他要行骗的时候玩具手机就会响。他拿着手机上来就是一声“哈罗”,接下去是一串赵诗人听不懂的外国话。赵诗人好奇地看着他,等他说完了,赵诗人小心地问他:“你刚才说的是美国话吧?”“是。”周游点点头说,“跟我美国分公司的经理谈了一下业务。”赵诗人猜对了他说的是美国话,十分得意地告诉周游:“美国话我还能听懂一些。”周游看着赵诗人一付小人得志的模样,知道刚才那一通电话还没有把他给镇住,他的玩具手机自然还得再响,他拿起手机说了一句:“不弄懂……”接下去又是一串赵诗人听不懂的外国话,等他说完了把手机放进口袋,赵诗人仍然小心地问他:“你刚才说的不是美国话吧?”“意大利话。”他说,“跟我意大利分公司的经理谈了一下业务。”赵诗人再次得意地说:“我一听就知道不是美国话。”这个江湖骗子遇到了一个自鸣得意的土包子,两个电话都没有把赵诗人镇住,手机只好第三次响了,他拿起来说:“约波赛奥……”这次周游把赵诗人镇住了,赵诗人不敢再自作聪明,他不耻下问:“你刚才说的是哪国话?”周游微微一笑说:“韩国话,跟我韩国分公司的经理谈一下业务。”赵诗人脸上出现了崇敬的表情,问周游:“你会说多少个国家的话?”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十个国家。”赵诗人吓了一跳:“这么多!”周游谦虚地笑了笑说:“这里面包括了中国话。”赵诗人还是十分崇敬,他说:“那也还有二十九个呢。”“你数学很好。”周游表扬了一下赵诗人,接着摇着头无奈地说,“没有办法,我的业务遍及世界各地,从北极到南极,从非洲到拉丁美洲,逼得我学会了这么多外国话。”赵诗人完全被他镇住了,差不多是崇拜地看着他了,不再对他说“你”了,改成了“您”,赵诗人问:“您做什么业务?”周游说:“保健品。”周游说着脱下了西装放在了纸箱子上,又解下了领带,塞进了西装口袋,他在解衬衣纽扣时,赵诗人小心翼翼地问:“您的纸箱子里面装着什么?”周游说:“处女膜。”赵诗人满脸的惊愕,看着周游脱下衬衣搁在纸箱子上,他和赵诗人一样上身赤裸了。周游看着赵诗人惊愕的表情说:“你没听说过处女膜?”“我当然听说过。”赵诗人仍然满脸疑惑,他说,“处女膜都是装在女人身体里的,怎么会装在您的纸箱子里?”周游嘿嘿地笑了,他说:“这是人造处女膜。”“处女膜还有人造的?”赵诗人万分惊奇。“当然有。”周游坐在了赵诗人的草席上,脱下他的皮鞋和袜子,又脱下了他的长裤搁在纸箱子上,他把自己脱的和赵诗人一样了,光着身子只穿一条短裤。他一边脱着一边对赵诗人说:“心脏都有人造的,处女膜人造算什么。这人造处女膜用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绝对有疼痛感,绝对能初夜见红。”周游说着在赵诗人的草席上躺了下来,就像是躺在他自己家里的床上一样。他还用脚踢踢赵诗人的身体,要赵诗人让过去一点。赵诗人不干了,心想这是他的床,这小子竟然想把他踢出去。赵诗人的火气上来了,他不再说“您”了,他踢着周游说:“喂,喂,这是我的床,你躺上来干什么?”周游躺在草席上用手指敲了敲,不屑地说:“这也叫床?”赵诗人说:“这草席范围内的都叫床,都是我的床的范围。”周游舒服地躺着,闭上眼睛打着呵欠说:“行,就算它是床吧,让朋友躺一下也是应该的。”赵诗人在草席上坐起来,要把这个马上就要睡着的人推出去,赵诗人说:“什么朋友?我们刚刚认识,刚刚说了几句话。”周游闭着眼睛说:“有些人刚认识就成朋友,有些人认识一辈子也不是朋友……”赵诗人站起来了,抬脚去踢周游,赵诗人说:“你他妈的滚出去,谁和你是朋友?”赵诗人有一脚踢在了周游的大腿根部,他大叫一声坐了起来,他捂住自己的下身冲着赵诗人骂道:“你踢在我的蛋子上啦!”赵诗人继续踢过去,他说:“我就是要踢破你的蛋子,处女膜都能换人造的,我要把你的蛋子也踢成人造的。”周游跳了起来,冲着赵诗人喊叫:“我告诉你,我周总去哪里都是住五星级大酒店的总统套房……”这时候赵诗人才知道他姓周,赵诗人不理他这一套,赵诗人说:“别说是姓周总理的‘周’,就是姓毛主席的‘毛’,我这张床也不让你住,住你的总统套房去吧。”周游站到了赵诗人的草席外面,开始给赵诗人讲道理了:“你们这里别说是总统套房了,就是普通旅馆的普通房间都没有了,要不我周总会躺到你的草席上来吗?”赵诗人觉得周游说得有道理,刘镇确实一个旅馆的空房间都没有了,要不赵诗人家里怎么会躺着两个处美人?赵诗人想了想后,同意周游睡到他的草席上,不过要付钱,他对周游说:“这张床的底价是二十元一夜,看在你是外地人,看在你会说二十九种外国话,外加一种中国话,我也不哄抬物价了。二十元的一张床,我主人睡掉了一半,就收你这个客人十元一半的钱。”“行,成交。”周游爽快地说,“我付你二十元一天,你睡的半张床算是我请客。”赵诗人立刻笑脸相迎了,心想这小子到底是老板,气度就是不一样。赵诗人又重新说“您”了,他的手伸向周游:“请您现在就付钱。”周游没料到赵诗人还有这一手,他不高兴地说:“住酒店都是离开时才结账……”周游说着从纸箱子上拿起西装,他的手伸进口袋时,赵诗人还以为他是去拿钱。他的手只要伸进口袋,那个玩具手机就会响,他摁了那个响键。他拿出来的自然不是钱,是手机了,他对着手机大发脾气,骂对方没有给他预先订房间,让他现在露宿街头。他在电话里狮子大开口:“什么?找他们省长?来不及啦。什么?让省长给他们县长打电话?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现在是凌晨一点多啦,还打个屁的电话……”赵诗人听得两眼发直,周游看了赵诗人一眼后,在电话里改变话题了:“行啦,不说住宿的事了,我的几个推销员呢?他们为什么还没有来?什么?他们出车祸了?他妈的,把我的奔驰车也撞坏了……总不能让我周总亲自推销产品……算啦,算啦,你也别认错了,赶紧去医院好好照顾推销员他们吧,我这里的事自己解决。”周游关了手机放进口袋后,看着赵诗人说:“我的推销员出车祸了,来不了,你愿意为我工作吗?”赵诗人不知道周游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周游把手机放回口袋后,没有拿出钱来,赵诗人还以为他忘了。当周游问赵诗人是否愿意为他工作时,赵诗人也忘了这二十元的床费了,他试探地问周游:“什么工作?”周游指指两只纸箱子说:“推销产品。”“就是处女膜?”赵诗人问。周游点点头说:“我给你一百元一天的工资,根据你的业绩还会有奖金。”一百元一天的工资?赵诗人一阵欣喜,小心翼翼地问周游:“工资什么时候付给我?”周游斩钉截铁地说:“当然是产品推销完以后。”周游一付你爱干不干的样子,让赵诗人不敢再提工资的事了。赵诗人向周游要手机号码,他说员工应该知道老板的电话。周游说出了一个让赵诗人瞠目结舌的号码,前面是000,中间是88,后面是123。这既不是中国移动的号码,也不是中国联通的号码。赵诗人问周游:“这是什么号码?”周游说:“英属维尔京群岛的号码。”赵诗人吃了一惊,那是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地方,这一吃惊让他把那二十元的床费也忘了。赵诗人赶紧把自己的身体往旁边缩过去,尽量给他的临时老板腾出大一点的地方,他说:“周总,请您睡下。”周游对赵诗人的举动十分满意,点点头躺下后鼾声立刻起来了。这时候赵诗人又想起来他还没付那二十元床费,赵诗人不敢再踢他了。第二天一早,赵诗人睁开眼睛时,他的临时老板已经穿好西装在系领带了,江湖骗子周游见到赵诗人醒来了,假装不能确定似的问他:“我昨天是不是雇用你了?”“是。”赵诗人专门强调说,“一百元一天的工资。”周游点点头,像个老板那样发号施令了。第一件事就是要赵诗人把两个装满了人造处女膜的纸箱子搬到仓库里去,赵诗人傻乎乎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的仓库在什么地方。周游看到赵诗人站着没动,就说:“快去呀。”“周总,”赵诗人说,“您的仓库在哪里?”“你家在哪里?”周游反问道,又说,“你的家就是我的仓库。”赵诗人终于明白了,心想这小子把他家当成仓库也可以,可是应该付钱。赵诗人笑眯眯地问:“周总,您打算花多少钱租仓库?”周游看了一眼地上的草席说:“二十元一天。”赵诗人欣然接受,他提起那两个纸箱子准备上楼时,周游又叫住他,从一只纸箱子里拿出两叠人造处女膜广告,一叠广告是国产的孟姜女牌处女膜,价格100元一只;一叠广告是进口的圣女贞德牌处女膜,价格300元一只。周游手里拿着厚厚两叠广告,左顾右盼地说:“本来应该有二十个推销员赶来,出了车祸全躺在医院里了,现在只有你一个不够用……”这时候宋钢推门出来了,赵诗人看见宋钢立刻叫了起来:“宋钢,我雇用你做推销员,八十元一天,干不干?”宋钢还没有反应过来,周游拍了拍西服,对赵诗人说:“我雇用你一百元一天,你再雇用他八十元一天,你就挣二十元?”“不对,”赵诗人连连摇头,对周游说,“是你付钱,八十元给他,二十元给我的回扣。”周游继续拍着西服说:“那是我雇用他,不是你。”周游看到宋钢夏天还戴着口罩,奇怪地问宋钢:“你的嘴巴坏了?”“嘴巴没坏,”宋钢在口罩里笑着说,“是肺坏了。”周游点点头说:“我雇用你了,一百元一天。”宋钢不知道是什么工作?他不安地说自己有肺病。周游告诉他:“这份工作用不上肺,用嘴就够了。”周游说着将两叠广告分开来,塞给赵诗人和宋钢,布置了他们一天的工作,要他们拿着广告见到个女人就给她,他说:“连老太太也不要放过。”周游让赵诗人和宋钢顶着炎炎烈日,满街走来走去散发广告,他自己躲进了苏妹有空调的点心店。这个江湖骗子一天都没有从里面出来,他开始帮助苏妹制作带吸管的小笼包子了,他从早晨开始就进厨房了,与满脸幸福的苏妹一起指导着点心师傅如何制作。苏妈坐在收钱的柜台前,看着自己女儿进出时脸上出现了少有的开心,不由愁上心头,她总觉得那个风度翩翩的周游是个靠不住的男人。她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经被一个英俊男人骗过,怀孕生下了苏妹,结果这个对她山盟海誓的男人一转身从此消失了,再也没有他的音讯。江湖骗子周游一天都在品尝着带吸管的小包子,不是说肉汁不够多,就是说肉汁不够鲜美,他从上午一直吃到下午,吃掉了七十三个吸管小包子,吃得他说话都打嗝了,吃得苏妹都心疼地看着他了,问他是不是暂停一下,明天再试验带吸管的小包子?他才摸着肚子顺水推舟地同意了。然后他喝着苏妹给他沏的绿茶,坐在离空调最近的位置上,海阔天空地吹起牛来了。宋钢和赵诗人汗流浃背地在大街上晃荡了整整一个上午,宋钢的口罩都被汗水浸湿了。这时候来参赛的处美人们差不多到齐了,满街都是漂亮和不漂亮的外地姑娘,姑娘们的声音南腔北调地响来响去。虽然又热又累,宋钢和赵诗人还是兴致勃勃,宋钢的高兴是这么轻松的工作一天还能挣一百元,赵诗人的高兴是他从来没有见过有这么多姑娘在挤来挤去。赵诗人悄悄告诉宋钢,他觉得自己像是进了女浴室,遗憾的是她们都穿着背心裙子。两个人捧着周游的人造处女膜广告,递给这些处美人看,这些处美人都是嬉笑着接过广告放进自己的手提包里,然后骄傲地抬头说:“我们用不着这个。”两个人中午回家时,赵诗人偷偷看了一眼对面的点心店,看到周游正在吃着吸管小包子,他把手里剩下的广告都塞到宋钢手里,说自己下午有别的事,剩下的广告让宋钢去散发。林红还在针织厂上班,宋钢独自在家里吃了午饭,给自己换了一副口罩,戴上一顶草帽,脖子上挂了一条毛巾,装了一瓶凉水,拿着广告又出门了,他看了看对面的点心店,周游还在试吃着吸管小包子,宋钢笑了一下。周游抬头看到了正要出门的宋钢,他没有看到赵诗人,心想这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招。周游对宋钢点点头,宋钢也点了点头,转身向东走去了。赵诗人溜回家中吃了午饭,趁着两个处美人在外面逛街,赶紧在沙发里躺下来睡觉。赵诗人一觉睡到黄昏时刻,两个处美人回来了,见到赵诗人穿着短裤躺在沙发里,几声惊叫才把赵诗人吓醒,他赶紧跳起来,把自己扫地出门。赵诗人跑到楼下时,看到周游还在对面的点心店里,他挥着手正说着什么,周围全是刘镇的群众,有些坐着在吃小包子,有些站在那里听他吹牛。赵诗人悄悄走到宋钢敞开的门前,看到林红正在里面做饭,宋钢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问宋钢:“广告都发出去了?”宋钢点点头,赵诗人回头看看对面的点心店,确定周游没有看见他,他赶紧跑起来,锻炼似的在街上一口气跑出了一百七十米,把自己跑了个满头大汗,再用双手擦干净刚才睡出来的眼屎,像是勤奋推销了一天的处女膜,疲惫地走进了点心店。夸夸其谈的周游看到赵诗人进去时,向他招了招手,对身边的人说:“赵总助来了。”群众不知道总助是什么意思?周游说,就是总裁助理。赵诗人一下子荣升为总裁助理了,先前他还以为自己是个推销员。赵诗人刚才还是疲惫的面容,立刻红光满面了,赵诗人推开前面挡着他的群众,走到了周游的身后,弯下腰说广告都发出去了,然后像个真正的助理那样站在周游的身后。周游抬头问他:“你下午一直在睡觉?”“没有,”赵诗人连连摇头,“我下午走遍了刘镇,把广告全发出去。”“你的嘴像是刚睡醒一样臭。”周游说。群众一片哄笑,赵诗人脸红了,他再次说自己一个下午都和宋钢在散发广告。周游微微一笑说:“我看见宋钢了,没看见你。”赵诗人还想申辩,周游摆摆手让他别说了。接下去周游口若悬河,继续说着他的传奇经历,苏妹坐在对面听得两眼发直。周游看了看赵诗人满脸满脖子的汗水,对他说一声辛苦了,回头继续说他在非洲的经历,他说:“非洲的农民是世界上工作效率最高的……”群众问他:“为什么?”他说:“他们都是光着屁股耕田,一边耕田一边拉屎撒尿,在耕田的同时也给田地施肥了。”群众赞叹不已,觉得这确实是个好办法,两种农活同时做了,省工又省力。而且还不用擦屁股,风一吹就把屁眼给吹干净了。接着周游指着点心店外面走来走去的处美人们,对群众说:“才这么些姑娘就把你们看花眼了,不就是来了三千个吗?”周游说他有一次上了太平洋的一座岛屿,他喉咙里咕咚响了几声,说是那个岛的名字,翻译过来叫“女岛”。他上了岛才知道自己进了女儿国了,岛上有四万五干八百多个女人,个个美若天仙,就是没有一个男人。有个男人在他之前上过这个岛屿,那也是十一年前的事了,周游瞪着眼睛对群众说:“你们想想,她们十一年没有见过男人啦,见了我还不……”说到这里周游卖关子地喝了口绿茶,又让一个女服务员给他续上水。在场的男群众等得心急火燎,埋怨那个女服务员手脚太慢,等周游再次喝了口绿茶后,男群众都瞪着眼睛问:“见了你怎么了?”周游舒服地呼吸了一会儿,终于继续说了:“她们排着队要轮奸我,当然我的处夜权是给女国王的……”周游说那个女国王可不是老太太,在她们女儿国里,只有公认最漂亮的女人才能做国王,他大大描述了一番那个芳龄十八的女国王有多么漂亮,他说:“外国人说就是维纳斯,中国人说就是西施了。”男群众迫切想知道的是他跟女国王睡了没有,男群众问他:“你的处夜权给她了吗?”“没有。”周游摇摇头。“为什么?”男群众惊愕不已。周游说:“虽然她漂亮,可是我和她还没有产生爱情。”男群众连连摇头,他们问:“后来呢?”“后来?”周游轻描谈写地说,“后来我逃出来了。”男群众问:“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很简单,”周游说,“把自己化妆成个女人,就逃出来了。”男群众一片惋惜之声,中间有人埋怨他:“你逃出来干什么?要是换成我,就是手枪顶着我脑门,大炮顶着我屁股,战斧式巡航导弹冲着我心窝飞来,我他妈的也死活不走。”“是啊!”其他男群众齐声赞成。“我不同意。”周游说,“我的第一次一定要献给我深爱的女人。”周游说着瞟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苏妹,苏妹满脸羞色。听完周游的女儿国历险记之后,有个女群众问他:“你去过多少个国家?”周游装模作样地想了想后说:“太多了,用电子计算器都算不清楚。”赵诗人拍马屁的时机来了,赵诗人说:“我们周总会说三十个国家的话,当然里面包括我们中国话。”群众“啊”地惊叫起来,周游却是谦虚地摆摆手说:“夸张了,夸张了,三十种话里面,能用来谈生意的也就是十种,还有十种只能应付一下日常生活,另外十种也就是打个招呼。”“那也了不得啊!”群众说。赵诗人接着拍马屁:“我们周总去哪里都是住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群众又是“啊”地一声,周游还是谦虚地摆摆手说:“有时候也不住总统套房,刚好人家外国总统来了,我只好住商务套房了。”这时周游想到昨天晚上就和赵诗人一起挤在街上的草席上,有些群众也看到了,他话锋一转,说自己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能住,露宿街头也行。他说有一次他在阿拉伯的沙漠里睡了三天三夜,那个太阳毒啊,他说差点把自己烤成个木乃伊。他还在拉丁美洲的丛林里睡过一个星期,他睡着后,野兽们就在他身旁走来走去。有一次一头母老虎和他睡在一起,他把头枕在倒地的树干上,这头母老虎的头也枕在树干上,他们就脸对着脸睡了一个晚上,早晨是老虎的鼻须把他痒醒了,然后他才知道自己和一头母老虎像夫妻似的睡了一宵。赵诗人继续拍马屁:“我们周总的手机号码都不是中国的,是英什么地方的。”周游纠正说:“英属维尔京群岛。”有群众惊讶地问他:“你是那个小岛上的公民?”周游摇摇手说:“我的公司是在那里注册的,这样才能够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群众惊叫起来:“你的公司还是美国股票?”周游谦虚地说:“很多中国公司都在美国上市。”群众里有买卖股票的,问他公司的股票代码是什么,他说了四个英文字母ABCD。接下去他鼓励群众以后有机会去美国的话,一定要买这只ABCD的股票,他说ABCD的业绩连续三年都是成倍增长。群众在一片惊叹声中纷纷要他的手机号码,纷纷把他那个00088123像个宝贝似的放进自己的口袋。周游把号码告诉群众的时候,也警告群众没事不要打这个国际漫游的号码,他说:“你们喂喂喂才喂了三声,一个月的工资就没了。”周游这个江湖骗子把我们刘镇的群众完全给镇住了,群众挤来挤去围着他,崇拜地看着他,耸起耳朵听他说,一直到凌晨一点钟了,群众才散去。赵诗人这个总裁助理跟着他的周总从有空调的点心店里出来,铺开草席睡在了热烘烘的街道上。那个三十多岁的苏妹,那个从来没有恋爱过的苏妹,完全被周游的骗术征服了,她看到周游和赵诗人躺下后,迟疑不决地拿着点燃的蚊香走过来。昨晚上周游被蚊子一咬,脸上也有了十多个青春痘。苏妹把蚊香放在周游的身旁,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店里的蚊香,有空调后就用不上了,给你们用。”周游立刻站起来,彬彬有礼地表示感谢。苏妹爱慕地看了看周游,然后对赵诗人说:“其实你们睡到店里去多好,里面有空调,不热,也没有蚊子。”赵诗人正要说好,周游却谢绝了,他说:“没关系,这里比阿拉伯的沙漠,拉丁美洲的丛林舒服多了。”

周游卖掉最后一片人造处女膜,这时处美人大赛没有结束,刚刚进入最后的决赛,这个江湖骗子要告别我们刘镇了,要告别苏妹点心店里带吸管的小包子,要告别那些买了人造处女膜的处美人。也要告别赵诗人了,周游说赵诗人为他工作了十天,薪水一千元;租用了赵诗人家的仓库十天,租金二百元;由于赵诗人工作出色,奖金是二千元。周游的手指在舌头上沾了一下口水,哗哗地数给赵诗人三千二百元。他的手指又在舌头上沾了一下口水,又数给赵诗人五百元,说这是给苏妹的包子钱,他忘记了在苏妹的点心店里欠了多少包子钱,他说五百元是肯定超过了,他让赵诗人转交给苏妹。周游没有告别宋钢,他同样付给宋钢一千元薪水和二千元奖金。然后他坐在宋钢家的沙发上,在刘镇贩卖人造处女膜的巨大成功,让周游雄心勃勃了,他海阔天空地描述起了美好的前景。他告诉宋钢,他需要一个助手,这个助手就是宋钢。论工作能力,赵诗人强于宋钢,可是赵诗人靠不住,随时都会出卖他。周游说十天时间相处下来,觉得宋钢是一个可以充分信任的朋友……“你是这样一个人,”周游在宋钢家的沙发上架起二郎腿,“我把所有的钱交给你,离开一年再回来,你也不会花掉我一分钱。”然后周游动情地说:“宋钢,跟我走吧!”宋钢情绪激动,一个崭新的前景出现了。他知道自己在刘镇已经没有前途了,永远只能做个“首席代理”,如果跟着周游出去闯荡,就有可能成就一番事业。他不知道林红为了给他治病花掉了多少钱?他不知道这是李光头的钱,林红说是她父母亲友的钱,他知道林红的父母亲友里面没有一个是富有的,他觉得林红是在向别人借钱给他治病,长此下去就会拖垮林红。宋钢对沙发里的周游点点头,坚定地说:“我跟你走。”到了晚上,宋钢把贩卖人造处女膜挣到的三千元钱交给林红,林红吃了一惊,她没有想到宋钢跟着那个名叫周游的人,在大街上走来走去,走了十天竟然有三千元。看到林红吃惊的样子,宋钢吞吞吐吐地说了很多话,先是说自己的身体经过治疗,现在感觉好多了,又叹息起治病花掉的钱,然后又说了一堆“树移死,人挪活”和“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的道理,林红听了一头雾水,不知道宋钢在说些什么?最后宋钢才告诉林红,他打算跟着周游出去闯荡一番事业。把周游对他说的所有话,一字不漏地告诉了林红。宋钢恳切地问林红:“你同意我去吗?”“不同意,”林红摇着头,态度坚决地说,“你先治病,病治好了再说。”宋钢神情悲哀地说:“就怕我的病治好了也晚了。”“什么晚了?”林红不明白。宋钢叹息一声说:“家里的钱根本不够我治病,你父母亲友的钱也不多,我知道你是向别人借的钱,就是病治好了,欠的钱我们也还不清了。”“钱不用你去想,”林红明白他的意思了,“你好好治病就行。”宋钢摇了摇头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林红也不会同意。二十年的夫妻生活下来,只要林红不答应的事,宋钢就不会去做。宋钢不说话,林红以为他不再坚持自己的想法了。林红不知道宋钢已经铁了心要跟着周游去闯荡江湖,那一刻她忘记了宋钢性格里的倔强。当林红像往常一样睡着后,睡在林红脚旁的宋钢彻夜无眠,他倾听着林红均匀的呼吸,抚摸着林红温暖的小腿,无数往事涌上心头,想到明天就要和林红分别,不由心酸起来,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别。第二天早晨,林红骑车去针织厂上班时,宋钢站在门口,一直目送林红骑车在大街上远去。然后他回到屋子里,在桌前坐了下来,铺开白纸给林红写信。宋钢写得十分简单,先是请求林红原谅他的离去,接着请求林红相信他,他这次出去一定能够成就一番事业,虽然比不上李光头,他挣到的钱也一定会让林红无忧无虑生活一辈子。最后他告诉林红,他带上了一张他们的合影照片和一把屋门钥匙。照片他每天晚上入睡前都会看上一眼,带上钥匙表示他随时都会回来,只要挣够了钱,他就立刻回到家中。宋钢写完后,起身找出了他和林红的合影,这是当初刚刚买下那辆亮闪闪永久牌时的照片,两个人扶着自行车幸福地微笑着。宋钢把照片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放进了胸前的口袋。他翻箱倒柜,找出了那只印有“上海”两字的旅行袋,这是从父亲宋凡平那里继承的唯一遗产。他把几身四季的衣服放进了旅行袋,把没有用完的药品也放了进去。宋钢觉得还有时间,把林红换下的衣服放进了洗衣机清洗,开始整理打扫起了屋子。宋钢满头大汗,把屋子打扫得一尘不染,把窗玻璃擦得明亮如镜。这天中午的时候,宋钢和周游像两个小偷一样离开了我们刘镇。周游对宋钢提着的老式旅行袋很不满意,他说这都是旧社会的旅行袋了,提着它什么生意都做不成,他把宋钢的衣服倒进了纸箱子,把宋钢的旅行袋随手扔进了路旁的垃圾筒。看到宋钢留恋地看着垃圾筒上的旧式旅行袋,周游安慰他,说到了上海以后就给他买一个上面有外国字的箱子。然后宋钢抱着纸箱子,周游提着他的大黑包,两个人在炎热的中午,低头匆匆地走向了长途汽车站。宋钢不知道周游的大黑包里有十万多元的现金,周游来的时候把自己全部的钱都买进了人造处女膜,到我们刘镇时口袋里只有五元钱了,他赌了一把,赌赢了,现在带着十万多元的现金扬长而去。当他们两个人乘坐的汽车开出车站时,周游这个江湖骗子回头对我们刘镇说:“后会有期。”宋钢也回头看起了他的刘镇,看着大街上几张熟悉的脸迅速远去,又看着熟悉的房屋和街道逐渐远去,宋钢一阵心酸。他心想几个小时以后,林红骑车从这条熟悉的街道回到家中,知道他已经离去时,她可能会生气,也可能会伤心落泪。宋钢在心里对林红说了一声“对不起”。长途汽车的行驶,让宋钢眼中的刘镇越来越远,消失在了广阔田野之后。宋钢回过头来,身边的周游抱着他的大黑包呼呼睡着了,宋钢觉得自己的眼泪流了出来,正在被口罩吞没。黄昏的时候,林红骑车回到家中,开门进去后看到家里十分整洁,她笑着叫了两声,她说真干净。然后她喊叫着宋钢走进厨房,没有看到宋钢,往常这时候宋钢已经在做晚饭了,林红心想他去哪里了?她从厨房里出来,经过客厅的桌子时,没有看到上面宋钢留给她的信,她走到门口,开门后在屋外站了一会儿,夕阳西下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对面苏妈的点心店已经亮灯了。林红回到屋子里,走进厨房做起了晚饭。她似乎听到了钥匙开门的声响,她以为是宋钢回来了,站到厨房门口,屋门没有动静,她转身继续做饭。林红做好晚饭,把饭菜端到了桌子上,这时天已经黑了,她开灯后看到桌子上有一张纸,她没有在意,在桌前坐下来看着屋门,等待着宋钢回家。林红在等待的时候突然感到身旁的白纸上有几行字迹,她有些惊慌地拿起来,匆匆读了一遍才知道宋钢走了。林红拿着宋钢的信夺门而出,仿佛要去追赶宋钢似的向着长途汽车站疾步走去,她在路灯和霓虹灯闪耀的大街上走出了一百多米后脚步慢下来了,她意识到此刻的宋钢已经远离刘镇远离自己了。林红茫然地站住了脚,看着大街上来往的人流和车辆,低头看一眼手上的白纸,缓慢地走回了家中。这天晚上林红坐在灯下,摇着头将宋钢简短的信读了一遍又一遍,眼泪一颗一颗掉在纸上,直到化开后把宋钢的字迹弄得模糊不清,她才放下这张白纸。林红没有在心里责备宋钢,她知道宋钢这样做是为了自己;她责备的是自己,竟然没有察觉宋钢的决意要走。后来的日子里,林红度日如年,在厂里不断遭受烟鬼刘厂长的搔扰,回到家中就是一片寂静,身边没有了宋钢,倍感孤独的她只好将电视长时间开着,听着里面发出来的各种声音,想念着宋钢,甚至想念着宋钢的口罩。晚上入睡前,林红心里就会一阵难过,她想到宋钢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家里一分钱。林红没有告诉别人宋钢跟着周游走了,只说宋钢南下广东做生意去了。周游在刘镇贩卖人造处女膜,林红觉得不是正经生意,她以为宋钢跟着周游到广东后仍然贩卖人造处女膜,宋钢做这样的生意让她说不出口。林红每天都在等待着宋钢的来信,她每天都会在中午的时候走到工厂的传达室,看着邮递员将一捆信件扔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她急忙打开来,一封封地看着自己的名字。宋钢没有给她写信,一个月以后,宋钢给她打来了电话。那是晚上了,宋钢的电话打到了苏妈的点心店,苏妈急匆匆地走过街道敲响了林红的屋门。然后是林红急匆匆地跑过街道,进了点心店拿起了电话,她听到了宋钢的声音,宋钢在电话另一端急切地说:“林红,你好吗?”林红听到宋钢的声音眼圈就红了,她对着话筒喊叫:“你回来,你马上回来!”宋钢在另一端说:“我会回来的……”林红继续喊叫:“你马上回来!”两个人就这样说话,林红要宋钢立刻回家,宋钢说他会回来的,不知道说了多少遍。林红开始是用命令的语气,后来哀求宋钢了。宋钢始终说着他会回来的,他肯定会回来的。然后宋钢说要挂电话了,说这是长途电话,太费钱了。林红仍然在电话里哀求宋钢:“宋钢,你快回来……”宋钢把电话挂了,林红拿着电话还在说话,听到话筒里响起一串盲音,林红失落地放下了电话。这时她才想起来没有问问宋钢的情况,她只是说了一堆“回来”。林红难过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看了看坐在柜台里脸色阴沉的苏妹,林红向苏妹苦笑了一下,苏妹也苦笑了一下。林红走出点心店时,想和苏妹说句话,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就低头走了出去。后来的几个月里,苏妹和林红同样伤心失落,周游这个江湖骗子不辞而别后,苏妹的肚子逐渐大起来了,群众议论纷纷,猜测是谁将苏妹的肚子搞大的。群众胡乱怀疑,可疑对象越来越多,最后多达一百零一个,赵诗人也被他们怀疑进去了,赵诗人就是被怀疑的第一百零一个,赵诗人对天发誓对地跺脚地表示自己的清白,结果越描越黑,群众更加怀疑是他干的。赵诗人苦口婆心地告诉我们刘镇的群众:点心店的苏妹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人家也是公认的富婆,要是把她肚子弄大了,他还会在自己的破屋子里住吗?赵诗人说:“我早就搬到对面点心店去做老板啦。”我们刘镇的群众这才相信赵诗人是无辜的,群众继续怀疑群众,竟然没有一个人怀疑是周游干的。周游是一个了不起的骗子,他和三千个处美人一起来到我们刘镇,那些处美人和评委睡,和组委会的领导睡,和李光头睡,和刘新闻睡,和……睡,睡来睡去。评委、领导、李光头和刘新闻等等蒙在鼓里睡,睡得全是做了修复术的组装处女和用了人造膜的散装处女,只有周游一个睡了个原装处女,让我们刘镇女人里面唯一的处女苏妹也成了前处女。周游走后五个月,苏妹的肚子开始挺起来了,她仍然每天坐在收钱的柜台前,不过她不再和女服务员说话,也不再和顾客说话。周游的不辞而别让她伤心欲绝,此后她脸色阴沉,再也没有笑容。她母亲苏妈常常发呆,常常叹息,有时偷偷落泪,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的命运为什么会在女儿身上重现?群众先是好奇,先是兴奋,慢慢地也就习惯了,群众说苏妈就是这样的,谁都不知道她的肚子是谁搞大的,只知道她生下了苏妹。如今苏妹的肚子也被一个神秘男人搞大了,苏妹怀胎十月后生下的也是一个女儿,苏妹给女儿取个名字叫苏周,就是这时候仍然没有群众去怀疑周游这个江湖骗子,群众这时候对怀疑没有兴趣了,开始热衷于预言家的工作了,他们大胆预测,说这个名叫苏周的女婴长大成人后,也会和外婆和母亲一样,肚子神秘地大起来。群众老练地说:“这就叫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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