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万里觅封侯

有一个瞬间我以为死亡不过是件轻忽的事情。当周围的一切都被青色的火苗裹住,我的心里空空落落,连恐惧都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生死之间,或者有滑过连城咽喉的那一刀那么薄,或者有周围看不透的火焰那么厚,然而都是转瞬即逝的。
冀中流的一声冷笑把我失去了方向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自量力!他轻描淡写地说。满天的火焰就在他的冷笑声中忽然消灭,只有院子中间的十几辆大车还在吞吐着金色的火苗。
阳昊火并没有给路护带来太大的灾难,那本来就是笔记小说中才有的秘术,不是连城这样一个稚嫩的秘术师所能使用的。她拼却性命点起的青色火焰那么短暂,甚至来不及灼伤我们的皮肤,只有中丰行那些干燥的莜麦才会被轻易点燃。
好像变戏法一样!左大摸着后脖颈说,他还是被吓到了,但也只是吓到而已,一缓过来就忍不住大声感慨,看不出来,这个小姑娘那么厉害!居然可以点起那么大的火来。要是她只想对付一两个人,啧啧那是她太贪心!小崔恶狠狠地说。他心有不甘地看着倒卧在地上的两句尸体,像是想把山贼们拖起来再杀死一遍。
中丰行那些车夫伙计没有功夫评论连城的最后一击,他们慌里慌张地奔向后院那口水井。中丰行的莜麦已经损失了三成,要是再烧掉十几车,那可真是要血本无归了。他们手脚还真快,转眼间第一桶水就泼上了燃烧的大车。随着嗤的一声轻响,一股蓝烟骤然升起。
冀中流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住手!他大声喝止那些端着水桶跑过来的车夫。车夫们不知所措的互相张望着。空气里除了莜麦燃烧的焦香,另有一种很清淡的甜味在飘散。我抽了抽鼻子,好像是从被泼了一桶水的那辆大车上传来的。看冀中流的意思,井水大概是被下了毒,那小山贼的使命也就昭然若揭了。这种味道的毒药我还不曾闻过。不过说到用毒,残雷只怕比天慈堂知道的更多。
左近的两家大车店的井里也被下了毒,村中的井水倒是无碍。不过远水救不得近火,中丰行的伙计极力拼抢,才救下五车火势稍轻的莜麦,其余的大车都被顶出了院外,烧得烈焰冲天。众人望着院外熊熊燃烧的大车,竟然没有一个说话的。虽然两个被抓获的山贼都死了,可是路护似乎处处被山贼算计,一直落在下风。是不是能坚持到援军到来,谁也没有底。
路护忙着救火的时候,一多半的残雷都散入了村中。才一顿饭的功夫,他们就纷纷返回,果然十分精干。村子里没有发现漏网的山贼。除了三家大车店各自有井,落泉村没有私井,一共十二处公井,水质都还干净。
水都干净冀中流沉吟了一下,没有落叶浮尘?一名残雷见机极快,上前一步说:我看的那口井绞轴都还光滑。冀中流微微一笑:原来如此。他走近童七分,请童老板安排些人手多打些水。烧掉了那么多莜麦,童七分的神气倒是充足了起来,毕竟是中丰行的三当家,拿的起放的下。虽然他对残雷很是头疼,现在到的是同仇敌忾的当口,冀中流一开口,他毫不犹豫地开始指派自己的伙计。
冀中流看了眼仍然横卧在血泊中的两具尸体,扬声对路护说:袭击商旅,害人性命,夺人钱财,在中州是什么刑罚?没有人回答他。现在这乱哄哄的时候,哪里有人有心回答他的问题。冀中流并不等待回答,自己就接着说:在宛州,是车裂的刑罚!他环视了一下众人,重复道:是车裂!人们骚动了起来,就像失去蜂房的蜂群找到了方向。
车裂!有人挥着胳膊喊,三三两两的。
车裂!!大家受到了启发,逐渐汇聚成一个统一的声音。
冀中流点点头:山贼残暴如此,我们惟有以暴止暴。这些山贼,他指着连城和那孩子的尸体,便是死了,也要车裂!也要投进这村子中的每一口水井!冀中流声音不高,却是极富煽动力。整个路护灰败的心情都在他的三言两语间凝成了怒火。
车裂山贼!大家都举起了手里的家伙,异口同声的高呼。
我冷冷环顾着那些涨红了的脸,只觉得一阵恶心,原来人群可以变得这样盲目。走澜州的哪一个车夫商人不是见过世面的?现在却只是一群没有心肠的嗜血狂人。我握紧了刀柄,快步走到连城的尸身边跪下。她的头颅滚落在一边,腔子里的热血已经凝固了。我给她披上的外套碎得不再能遮蔽什么,惨白而青涩的身躯就这样袒露在下午的阳光里。我轻轻拿起她的头颅,安放在她脖颈上。这个女子刚才想杀死整个路护的人,可是我却对她恨不起来。我知道,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和阿蓉的那几分神似。她的牺牲后面似乎有什么很大的东西,我看不明白,但是我能感觉到。我俯下了身子。
左少爷,你这是做什么?童七分看见我抱起了连城的身体,不由皱起了眉头。
童老板,冀将军,我用力挺直身躯,人都死了别在他们身上再花功夫了,还有那么多活山贼要对付呢!我尽力说得恳切一些。
左少爷,冀中流揉着额头,并不看我,我这条命是在天慈堂的紫金锭下面救回来的,所以左少爷也算的上我的恩人。他叹了口气,左少爷心软,那本是好事情。可你要是太不懂事,我也实在难做的很。咦!我诧异地说,我还以欺负弱小是不懂事呢!小崔勃然变色,忽地往前迈了一步,我不由下意识地一缩头。这些残雷的武功比我高明的太多,不由得我不怕。只是心中一股气撑着,我也不肯后退,硬着头皮和小崔对视。
冀中流伸手拦住小崔:这个倒是新鲜了。左少爷,请教一下,这山贼几时变成弱小了?若是山贼弱小,路护还雇佣我们这些卖命的做什么?若是山贼弱小,那这两年都该听说商队劫杀山贼菜对啊?若是山贼弱小,悬在那旗杆上的焦尸怎么会是残雷?!他一句说得比一句重,一句说的比一句快,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是振聋发聩,我的脚都抖了一下。冀中流所说的都是事实,我被他堵得张口结舌。作为路护的一员,同情山贼本来就很离谱,更不用说我这样颠倒黑白了。我舔了舔嘴唇,一时不知道如何应对。
冀中流不再理我,顾自吩咐残雷:裂尸!我抱着连城的尸首退后了一步:不行!这话说得中气不足,我只有拔出雁翎刀来显示我的决心。为什么要维护这具尸首,我说不上来。连城说我们都会死,那时候她就象冀中流一样坚定。我想要是我死了,她一定不会那么维护我的尸体,她的眼睛里都是仇恨,那么深那么浓。但我还是要那么做,不是每个人的心里都那么黑白分明。
冀中流深深凝视着我,一字一句地说:这一路下来,我们处处落在山贼的算计当中,路护里一定有内鬼。我下令裂尸无非也是为了震慑内鬼。左少爷,我一直不相信那内鬼是你,你当真要逼我相信不成?我的脸一定白了。人群正在暴怒当中,这个当口冀中流如此说话,无异于要了我的性命。我环视一圈,整个路护望着我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敌意,那些目光比连城的阳昊火还要炽烈。
冀将军您可别乱讲!我家少爷不是山贼!左大用力挥着双手,我家少爷是老实人!我苦笑了一下。市井上打架斗殴从来都少不了我,父母愁得都白了头。要说我是老实人,那天下不老实的恐怕也没有几个。没有人在听左大的话,他惶恐地挥舞着手臂挡在我面前。
真的不是啊!他哭丧着脸说,我们天慈堂少东家怎么可能是山贼呢?他转过身来恳求我:少爷您把那山贼放下吧!老爷夫人可都等你回去哪!让开。小崔冷冷地对左大说。
左大不理会他,自顾自来夺我怀中的尸体。我不知所措地松开手,由他夺去。
叫你让开!小崔怒喝了一声,飞起一脚。
左大抢到了尸体,正要转身交给小崔,就在腰眼上狠狠挨了一脚,一声不吭地软了下去。我愣了一下,连忙扑了上去。小崔这一脚大概是用了阴力,左大也没有被他踢飞,但是耳鼻正在汩汩地冒出血来。我试试左大的鼻息,竟然没有进气。连忙往他嘴里塞紫金锭,左大却是咽不下去,喉咙里一股一股地往外冒血,眼见得是不活了。我又惊又怒,拾起雁翎刀照着小崔猛砍了下去。
叮叮叮叮,连串火花飞溅。我砍得好像疯狂一般,小崔虽然一一挥刀格开,也显得有些吃力了。他大概也是没有想到左大挡不住这一脚,多少有些犹豫,竟然没有反击。
要你杀人!我怒吼着一刀朝着小崔的信口搠去,胳膊却被一股大力拖住,整个人顿时飞了起来,重重摔在尘埃里面。是冀中流。
我挣扎着爬起身来,只觉得心灰意冷。任一个残雷都不是我能对付的,拼命也没用,更何况是冀中流。我闭着眼睛站在那里,喉中尽是血腥味。让他们来杀了我吧!这些人会的不就是杀戮么?!这一瞬间,心中也不知道掠过多少念头,清清楚楚的却只有一个声音,要死了!刀始终没有落下来,我奇怪地睁开眼睛,冀中流神色踌躇。
左少爷,我不过想逼你退一步,你只是个糊涂蛋而已。冀中流长叹了一声,似乎解释什么,摇摇头又改口,你这位忠仆当真好生可敬。我心中气苦,冀中流只是随便说说,可这随便一说,我和左大的性命就交了出去。人死不能复生啊!我慢慢在左大身边跪下。要早知道左大会为此送命,我一定不会护着连城的尸身不放。左大是看着我长大的,虽是主仆,其实好像是家人一般。
左少爷,童七分走上前来,这情形,你他犹豫了一下,你也太过固执了。我知道他的意思,左大的死一多半还是我自己的责任。童七分朝后望了望,现在弄成这样,左少爷,你也不适合留在路护中。你这位伙计我们会掩埋,他沉吟了一下,你的货物,若是能逃过今日这一仗,我必然照价赔你。他是怕我心怀恼恨,关键时刻出乱子吧?我以为自己冷笑了一下,然而只是皱了皱脸皮。这危机四伏的路护,我也不想再留在其中。我盯着小崔:你最好活过今天!我对他的厌恶已经积累多时,左大的仇我不能不报。
你最好活过今天吧!小崔反唇相讥。不错,也不知道山贼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离开路护,我的生机也许更加渺茫。
我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黄骠马。山贼要来,军队要来,这看似辽阔的晋北走廊,还有什么地方是可以去的?我抬了抬头,滚滚的黑烟后面是青色的山峰。我忽然想起了那悠远的鼓声,我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纵然我离开了路护,这里还有很多东西我不能就此放下。夜晚到来的时候,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还会活着。
驾!我纵马冲出院门,穿过官道就是无尽的黄花地。我望着近昏时刻的天空,我们的命运都写在茫茫星野中,不知道我的终点是不是在这黄花地里,谁知道呢?裂尸!依稀传来小崔兴奋的喊叫,转眼就被后面的黄花地吞没了。
我指望在黄花地里遇见神出鬼没的山贼。
那鼓声警告我们掉头向南,我总以为那意味着满山遍野的山贼正在悄悄朝路护压过来,可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遇见山贼该怎么说呢?告诉他们我试图保护连城的尸身?我自嘲地笑了,遇见他们只有一样的束手待毙,小崔就是那么想的。
天黑下来了,索桥关的援军应该接近了落泉村。我回头向落泉村的方向张望,只有黄骠马趟出来的一条甬道躺在背后,什么也看不见。没有火光,没有杀声,什么都没有。不知道怎么的,我竟然有点怅然若失。
鼓声呢?整整一个下午,鼓声没有再次响起。青色的山峰就矗立在我面前,原来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远,今天夜里我就能登上着山峰。
好啦,我们休息一下。我跳下马背,拍拍黄骠马的脖子,它累得满嘴白沫。要不是这山峰,我会迷失方向,黄花地里往哪个方向望过去都一样。我在黄骠马身边坐下,行囊里还有左大在索桥关买的烤饼。我掰了一块饼放进嘴里,心中忽然一酸,眼泪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头上的天空是狭小的,被黄花包围成局促的一圈。宝蓝色的天幕正在变成越发沉重,星星都出来了。不知道坐了多久,一张饼还是剩下一大半,我都忘记了自己是在做什么,直到有些熟悉的东西开始挠我的心。
咚咚,咚咚咚!我跳了起来,又是鼓声!我抬头望着青色的山峰,急促的鼓声正从那山上飘来。这可是夜里啊!我扭头用力张望,落泉村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山贼来了。

那小崔看着年纪不大,眉宇间依稀还有点稚气,下手却是绝不留情。也不知道他手底下是什么功夫,一条牛皮软鞭抽下去就如同利刃一般。才四五鞭子,那山贼的衣服就已经被他抽得粉碎,背上的鞭痕泉眼一样汩汩地冒着鲜血。
篝火被重新引旺了,每个人脸上都地跳动着阴晴不定的火光,怔怔地盯着小崔和他鞭下的山贼。才从山贼的攻击中逃出来,却有看见了这样的一份残酷,大家都张着嘴不能作声。
我平素里游手好闲,市井上撒泼打架见识的实在不少。可小崔这一顿鞭子却抽得我心惊肉跳,每一鞭碎裂衣襟和肌肤的声音都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不用那么狠吧?!人群里终于有小声嘀咕了。
就是,要杀就杀了吧!倒也干净。有人一托,我的心底也踏实了几分,说着话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短弩张开了机头。若是射杀了这山贼,也好过她受这份活罪吧?左少爷还真是心软,小崔脸上似笑非笑,行啊,您动手吧!我没料到小崔真让我杀她,一张短弩指着那昏死过去的山贼,食指却微微发抖,硬是扣不下去。和山贼交锋的时候我可是满腔豪情,恨不得把一个个山贼都砍倒在地的。真到这决人生死的关头,我才发现原来自己心里虚得厉害。这是要杀一个人哪!我看着那山贼,她的麻衣早被抽得四分五裂,身体上满是血污,却仍然是纤巧而有生气的,恍惚间竟然和阿蓉的身子有几分相似。看着看着,一颗心慢慢痛了起来,紧握着短弩的手也松弛了。
是啊,这丫头好身段呢小崔的声音里有些淫亵的味道。
我脸上一红,正要分辨,手上却火烫般刺痛了一下。原来小崔的马鞭已经毒蛇一般卷走了我的短弩。他伸手从马鞭上摘下短弩,转眼间锋锐的弩箭就抵住了我的额头。
没这份担当就别说这份话!小崔咬牙切齿地说,这是山贼!剥你皮剐你骨的山贼!!知道不知道?!你我想说小崔疯了,但我的舌头僵硬地不能动弹。他随时都会失手。这个人握着短弩的手在狂怒中战抖,他的面孔扭曲变形,上面写满了仇恨。他会失手的!我的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都被突如其来的恐惧深深攫取了。
好了。冀中流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色彩,干燥而平板。天要亮了,准备上路吧。小崔仍旧死死盯着我,灼热的目光烧得我睁不开眼,但是紧贴着我脑门的短弩慢慢离开。啐!他恶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弯下腰拽住那山贼的一条腿,往大车那边拖去。那山贼就像布娃娃一样,她的头颅和肢体在布满碗口大的卵石的河滩上撞来撞去,留下了一条血迹。
我顾不上怜悯她了。逃离死亡的轻松感让我瞬间两眼发黑,我跪倒在地上,粗重地呼吸着,鼻涕和眼泪抑止不住地喷射出来。
少爷!少爷!左大惊慌地安抚着我的背脊,没事了,没事了。我挥手制止他。我想说我没事,但我除了呼吸什么也不会。
僵立在四周的人群终于开始活动了。他们无声地走向各自的大车,去准备今天的行程。
冀将军的人马果然英雄了得。童七分还没有走开,他面色铁青地站在篝火边,声音显得有些激动。小崔的作为无疑违反了路护的基本行规,作为首领的他应该说话才是。不过中丰行在这次夜袭中几乎损失了三分之一的莜麦,这是他愤怒的主因。
正要走向战马的冀中流停住了脚步,他那么站了一会,并没有说一句话。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砰砰地跳得利害。
冀中流伸出了左手,一个保镖把一个挺大的牛皮口袋放到他手上。那口袋里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看起来湿淋淋的。冀中流解开了口袋,翻转了手掌,口袋里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风中的麦香忽然被浓重的血腥味取代。童七分皱着眉头,一时看不清那是些什么。
是人头!是人头!左大忽然惊呼了起来,他指着满地的人头跳着脚,然后忽然背转身去干呕了起来。
六颗人头。冀中流对童七分点着头。
童七分也变了颜色,他用衣袖捂住了鼻子,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
残雷!冒准吃惊地说,你们不是保镖,你们是残雷!冀中流很慢很慢地点了点头。才松弛开的空气忽然又凝固了起来,滑过耳边的晚风也象血液一般的粘稠,夹杂着血腥味和莜麦的焦味。
路护的传统是从宛州来的,那里的强盗比商会历史还要悠久。梦沼和白水道上的强盗差不多就有百年传家,势力大得很。寻常路护只是保护商贾行旅的平安,也没有人真的去挑战强盗,虽然商会的花红悬赏年年都加。混口饭吃而已。大家都这么说。
可是这五六年来,宛州的强盗连着被拔除了好几股,包括白水道上的万松岭。关于残雷的谣言也就不胫而走。那是支不知来历的客兵,和商会间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协议,每每用路护的名义出行,却是以剿灭强盗为目的的。他们能打倒也不出奇,但是手段就骇人的很。各种传说里都有残雷用路护作为诱饵伏击山贼的说法。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一个细节就是残雷总是凭着腌制的人头去商会那里领取花红。商会的人怎么知道强盗的长相不得而知,不过不管他们是不是认得强盗,看见百来颗脑袋,要想不付钱也难为他们了。
好,好,好。童七分顿时象泄了气的猪尿泡一样软了下去,既然这些人是残雷,那他们撇下路护就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了。而且残雷的介入必然有商会的安排,纵然是中丰行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冀中流蹲了下来,慢慢地把一颗颗的头颅拾回那牛皮口袋,忽然抬起头来:这边火一起,我们就赶回来了。唉?童七分没有听明白。
我带出来五十七名弟兄,现在剩下了五十三名。他停了一下,眉宇间忽然都是苍老的神气,刚追上这批山贼,看着这边火起,我们就回来了。冀中流是在解释,这多少让我有些惊讶,他不像是喜欢解释的人,也不需要。小崔似乎想劝阻他,不过冀中流没有再说下去。
没有人真的听明白冀中流到底在说什么,也许只有那些残雷才知道。无论如何,冀中流表示了某种姿态,路护重新上路的时候,商旅和残雷间保持着小心翼翼的距离,却没有再起什么摩擦。
我还是跟在冀中流的身后,还有小崔和载着那名山贼的大车。残雷不再象前两日那样散布在整个路护中间,而是整齐地走在路护的左翼。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这些人是残雷,他们在山贼杀到的时候不会保护商旅,他们是追杀山贼的人。
五十三名残雷。起码有二十多骑士起初是跟在路护后头的,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样和路护中的残雷会合的,不过他们显然不成功。大批山贼们在他们不出声地与那几个被砍了头的倒霉蛋格斗的时候袭击了路护,而四名残雷也损失的不明不白。冀中流没有继续他的解释,即使他起先的那个姿态也已经让他的下属觉得不安了。路护中也没有人询问,虽然这些疑问正象天上浓重的灰云一样逐渐积淀起来。
嗯。我听见一声很细微的呻吟,那个山贼醒了。她身上和脸上的鞭伤都肿胀了起来,整个人都走了形。小崔斜眼看了我一眼,拿起马鞍边的一个葫芦,拔开塞子,劈头盖脸地朝那个山贼倒了下去。
啊山贼的惨叫刺得拉车的骡子都打了个哆嗦。 我咬着牙,没有往那边看。
酒。小崔故意冲我晃了晃那葫芦,洗洗伤口,免得坏了。被烈酒刺激的伤痕杀得那山贼一阵一阵的长呼短嘶,听得人人都皱起了眉头。她才停了一下,小崔的酒又浇了上去。
那就是个山贼你也不用这样折磨她吧?身后有人在怒喝,那是冒准。上路以后路护和残雷不自觉地分成了两拨,冒准在无意间就成了路护的统率。现在人人都知道不能靠这些残雷保护,车夫和商人们都紧紧握着自己的武器。
折磨?小崔冷笑了一声,这就叫折磨?你知道山贼怎么对付人?没有人接他的话,他自己说了下去,拿新鲜的牛皮抹上蜜,把人裹起来在太阳底下暴晒,然后把牛皮一揭,嘿嘿,那么个血葫芦还会乱跳哪!再把他开了膛,还不能开大了,要不立马就死了。里面外面都灌上牛油烧啊!完了挂起来听他说得残忍,人人脸上都有厌恶的表情。不过昨天经过那焦尸,大家都看得清楚,小崔大概也不完全是虚声恫吓。连冒准也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山贼们如果果真如此残忍可怕,那小崔的作为也就不算十分过分。
昨天的那个我不想和小崔说话,左大很接眼色地把问题递了出去,也是残雷啊?你说,是不是啊?!小崔恨恨地问那山贼,看他脸上的表情阴冷,我终于明白过来,大概不仅那焦尸是名残雷,就连昨天折损的几个残雷也是被山贼抓了活口了。
那山贼只是呻吟,哪里回答的出来。看她不过十七八岁,正是阿蓉的年纪,我就是想恨却又哪里恨得起来。光听小崔说得可怕,可眼见的毕竟都是残雷的残忍!我忽然心中动了一动,对冀中流说:冀将军,这山贼伤得这样重怎么说话?冀中流看着我的眼神是温和的,我却忽然有种被剥光衣服的尴尬,似乎什么都被他挖掘出来了。紫金锭啊?他问。
嗯,我不敢接话。
左少爷真是心软。他摇了摇头,你去吧。我得了圣旨一般催马往那大车边赶了过去,却又听见了冀中流的声音。那是个挺强的秘术师,若是恢复过来大概不好对付的。他淡淡地说,原来小崔不停地虐待她还有这个道理。我迟疑了一下,却还是把手伸到衣襟里面去了。
紫金锭的效果真了不得。小崔的手法很奇特,那山贼伤得虽然难看,倒都是些皮肉伤,紫金锭抹上不久,红肿就退了下去。我用衣襟蘸着水袋里的水给她擦了擦脸上身上的血污,怎么可能擦得干净,只能聊尽人事而已。
她的确只是个小姑娘,长得虽然不漂亮却还秀气。那双小眼睛睁开来,里面都是恐惧惊慌。我把着她的肩膀靠在了我的腿上。她似乎霍然醒转,发现自己几乎是完全赤裸了,一双布满鞭痕的小细胳膊慌忙地伸出去遮挡小小的胸部和下体。衣服太碎了,她知道自己遮不过来,闭上了眼睛,面上飞起两酡嫣红。
我叹了口气,解下外衣披在她身上。这外衣昨天在和残雷的扭打中也开裂污秽了,不过遮蔽她的身体还是足够。她感觉到了,缓缓睁开眼睛,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泪水。那是一双蛮族的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我低声问她。她摇了摇头,不说话,眼睛又闭上了,一大滴泪水缓缓滑过她蜜色的面颊和鲜红的伤口。她抽搐了一下。我连忙把紫金锭贴在她的伤口上。紫金锭虽然不是百年难得的奇药,象我这么用也是奢侈了。她睁开眼,我看见那双眸子里面依稀有点感激的神色,和其他一些很深很吸引人的东西。我一直以为大眼睛的女孩子是美丽的,却没有发现小眼睛也可以这样迷人。
我知道自己走神了,深深吸了一口气,咬了一下舌尖,继续问她:你是山贼吗?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可我希望她回答不是。不知道为什么会那么想。她的身体猛地震动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根筋肉都收紧了。她那温顺的眼神也忽然凌厉了起来,我被她盯得有些难堪,忍不住微微转开头去。
我是连城。她吃力但是坚定地说,我是你们说的山贼。我愣了一下,我想我听见了一些什么,但我不能确定。小崔猛地勒住了战马。是的,又是鼓声,急促的,单调的,逐渐清晰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很简单的两个音符,充满了催促的意味。
小崔望着冀中流,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我看见连城黑漆漆的小眼睛里面放出了摄人的光芒来。
那鼓声在说什么?我急急地问。 向南!冒准在我身后不远处阴郁地说。
向南?还有呢?我没弄明白。 向南。冒准用同样的声调回答。
向南的路只有一个去向,返回索桥关。我想我渐渐明白那鼓声的意思了,可我感到一阵肉麻。按照左大的说法,鼓声里应该有的只是强盗的位置和数量,不应该告诉路护和商旅如何行动。这样的警鼓,敲得实在有些邪气。我眨着眼睛看着左大,背脊上的寒气腾腾地又升了起来。
你们就要死了。连城眯着眼睛清清楚楚地说,你们会死掉的。嘴硬!小崔甩手就是一鞭。披在连城身上的外衣又被撕成了两片,可是我分明感到了小崔的心虚。连城这一下吃痛虽然忍住了不叫出来,眼睛里两滴大大的泪水却是滚个不停,看着很让人心疼。我捏着紫金锭,正要往她身上抹,却被她坚决地啪的打落了,我愕然地望着她。她毕竟还是个孩子,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歉意的神色,可是我看的明白,她不愿意再接受我的医治。
怎么走?冒准问冀中流。
冀中流阴着脸指了指前方。冒准迟疑地扭过头去看童七分,童七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这一趟损失已经不小,若是就此回头,那真是要陪得狠了。他探询地望着冀中流,满心希望能得到点答案。
昨天夜里已经用信鸽向索桥关守军求援了。冀中流说,他准备的似乎很周详,昨天夜里见到情形不寻常就立刻更改了计划。路护车多人多,行进缓慢,昨天一整天的路程要是让索桥关的轻骑来走,不过是半天的功夫。要是他们现在出发了,只怕在天黑以前就能赶上路护的大队。对于残雷来说,现在这百辆大车的路护不再是他们要保护的对象,而是官军来援前的盟军了。虽然残雷个个训练有素,昨夜的短兵相接已经证明这晋北走廊的山贼很不寻常,五十多残雷可能是应付不聊的。
向前。童七分狠狠心做了决定。做生意和打仗一样,都带有赌博的性质,童七分是商界老手,深知主意拿得快比慢好,对错倒在其次了。只是与以往不同,这次的赌博可能要堵上整个路护的性命。
传话下去,童七分提高了声音,除了中丰行的人车,其他愿意返回索桥关的现在就可以走,马上走。没有人离开,这个时候和大队呆在一起总是显得更安全些。
冀中流满意地点了点头:前方百里有落泉村,我们到那里宿营等待索桥关的援军。百多里的距离,即使是路护的走法,过午不久应该就能赶到。冀中流是个小心的人。
向北走,鼓声一直在响。
咚咚!咚咚!急促的鼓声似乎随着路护的每一步推进都变得更响些,更让人心烦些。人们逐渐习惯不去理会那鼓声,只是闷头赶路。这一路走得飞快,只听见分水江的水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庞大的路护在黄花的海洋中扭动着身躯飞快地蠕动着,就好像一条巨大的蜈蚣。
连城是队伍中唯一一个不被那鼓声惊扰的人,她居然在颠簸的大车上睡着。我骑在黄骠马上陪着她,看着她嘴角露出的一丝微笑,不知道睡梦中见到了什么。山贼?!我喃喃地念叨着,这世界可真是错综复杂啊!日正当中,前方的斥候就吹响了鹰笛。
落泉村。冀中流明显也松了口气,能够安全抵达一个有遮蔽的可以布置防御的场所,总是比在黄花的丛林中受袭要强多了。
天气不是太好。高天是是灰黑的流云,像是要有大雨的样子。可是走廊两边的山峦都清晰,那传来鼓声的青色山峰似乎就矗立在面前。当然,望山跑死马,这一路下去只怕还有一整天的行程,或许更多。那鼓手应该看得清我们,看得清落泉村,也看得清黄花地里潜行的山贼。我恍然,冀中流把营地选在这里,大概也是想借助鼓手吧?我也想舒一口气,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了,那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止息了。
连城醒了,她挣扎着坐起身子。小崔没有再继续折磨她,他似乎被其他的什么事情所困扰。
你,疼不疼?我看见她的眉尖在大车颠簸的刹那蹙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扶她。
连城凝视着我,这次她的目光平静安详,象极了阿蓉的眼神。
你不象他们那么坏。她说,可是你不该来,你也会死的。哦?这次我有点不以为然了。
你们这些踏入晋北走廊的商人。连城说,她没有说完。
我猜测着她的意思,跟着路护走进了落泉村。村子很大,可是静悄悄地没有一丝人迹。这也是一个废村。我忽然奇怪了起来,自从出了索桥关,一路所见的都是废村。就像肥沃的晋北走廊,居然长满了一人高的黄花,却没有一片青稞,一畦白瓠。这茫茫三百里晋北走廊,难道也是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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