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糠之妻

  帕斯卡尔说,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
  
  一
  那一天,儿子对父亲说,“爸,朋友圈里有一篇叫《陋石铭》的短文,写得蛮有味的。”父亲很少光顾微信,便笑言,“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这有什么可奇怪?”可到了傍晚,当父亲的沿袭老习惯去湘水畔散步乘凉时,忽然就记起了儿子说过的那一篇文章,于是心血来潮便点开了微信,找出来一读,嚯,这文风蛮熟悉嘛,“譬如奇石,深埋甚久。自暴自弃,自惭丑陋……”他摇头晃脑还只读了几句,就忍不住与陆世通了电话,一问,果然是出自这位老伙计的手笔。
  陆世与时光里是一对冤家朋友,在老家资滨县委机关报工作时曾有过上下级关系,但两人已久未谋面,也很少通电话,彼此一顿闲聊后,陆世却冷不丁冒出一句惊人之语说,“华夏几千年文脉传承,有两个湖湘人物在我心中颇有份量。”
  时光里听了一楞,便在心里揣摩道,“一个开口闭口必言改革与西方哲学的人,居然对本民族文化也有了如此浓厚的兴趣,而且还是两个湖湘人物!”他以为自己是听错了,就颇有几分诧异地追问道:“你说来听听,是谁和谁呀?”
  湘水汤汤北去,上弦月怀抱半壁虚空,星星闪烁着冷冷的清辉。
  凭时光里这多年来对陆世了解,他知道陆世是一个总能够不断地萌生出奇思妙想的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人,但电话的那一头声音却有些凝重地说,“一个是周敦颐,一个是王船山,而且都是出生在同一条河流上。”时光里听了后默然良久,心想,这还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正要回话时,却没想陆世又很自负地补了一句,说,“那是一条向北的河流!你老兄这点功底,不一定懂的。”
  有晚风几许,眼前开阔的湘江遂皱了面容,清波微漾中如一个又一个问号向江岸这边推涌而来。时光里觉得陆世的情绪似有些诡异,还险些就脱口说出了一句大实话,“那是因为你并不懂我。”但他毕竟又是一个修炼得有了一颗玲珑心的过来人,能想象得出电话那端的陆世在笑他时光里的窘态,只不过没有笑出声来而已。于是也就说了一句激将他的话,“你陆大主任还真是一条变色龙啊!”
  “老兄此言差矣!并非我变,而是世道人心在变……”之后手机就断了。
  时光里是一个只上过初小而靠刻苦自学才走上社会台面的文字工作者,哲学和历史曾一度是他的短板,更是障碍他难以成为一名真正意义上的作家的致命伤。至少陆世就一直是这么看时光里的。在陆世眼中,尽管时光里当年自我膨胀起来时总以为自己就是君临天下,说穿了那都是因为他曾经在县里不大不小当过几个科级单位一把手养成的陋习。想想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所以如这一类人都有个共同特点,那就是开口必言“我单位如何如何”,尤其是惹毛了发起飙来还动兀就是一句“干得你就干,干不了你可以走人”等,把公共权力当成自己的私有特权是体制内一些不大不小官吏们屡见不鲜的通病。陆世当年在《资滨报》做时政版记者时与乡镇和部门一把手交道多,曾经痛恨的就是这一类人和事。
  “些什么东西呀嘛?一个二个的全都狐假虎威,只要一抬脚进了本单位就以为自己是皇上,把整个单位都看成是他自己家里那一亩三分地,真是恬不知耻!如此一种各自为战的集权体制不改革能有出路吗?”这就是陆世当年曾多次在私底下跟时光里在一起闲聊时发过的感慨。也许正因为他心里憋着这么一股气,所以那一年在资滨经济技术开发区采访时,一篇题为《群妖分食唐僧肉》的头条通讯曾在资滨县引起悍然大波。文章开篇就写道:处处拦关,层层设卡,资滨经济技术开发区会成为孤岛吗?接下来笔锋一转,矛头又直指工商税务和银行等垂直管理部门的不配合甚至趁火打劫。但此文虽然在读者中大获好评,也得到了县委、政府领导的高度肯定,却也给报社惹来了无尽的麻烦,被迫中断了与这些部门的友好合作,也错失了他们对报纸专版的支持。当初终审此稿时,总编时光里虽然有所犹豫,却也因为年轻气盛,对一时间卷起的改革浪潮充满着必胜的信心,所以也就根本没有去考虑会出现如此后果。他后来气得捶胸顿足说,“你陆世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就凭你言辞凿凿发一时之怨气,却损失我几十万元的发行与专版费。”没想陆世接下来的话更难听,“哼,为获一己之私利,宁错失鼓动风潮之良机。亏你平时还以作家自居!”堵得时光里也想骂一句“你给我滚!”
  不久,县委汪书记亲自主持召开县直各部门和有关乡镇一把手会议,会址就选在资滨经济技术开发区礼堂。这是现场办公会,主要议题是协调各部门如何加强对经开区的支持和配合。也就是在此次临时通知召开的会议上,汪书记劈头盖脸就说,“我们有个别垂直管理部门,简直目无王法,根本就不把地方党委和政府的政令放在眼里,但我今天正告这些部门的一把手,我这个县委书记虽然管不了你们的行业长官任命,而你们头上的党组书记这顶乌纱帽,本县委想什么时侯摘掉就可以什么时候摘掉!”汪书记扶了扶眼镜,把手头上一张资滨报高高举起来接着说,“现阶段县委和政府压倒一切的中心工作任务,就是如何搞活省政府正式授牌的资滨经济技术开发区,为经开区打掉壁垒,清除障碍,可你们都在做些什么呢?处处拦关,层层设卡,是想让资滨经济技术开发区成为孤岛吗?”
  汪书记是个谨慎之人,平日里很少说过此类硬话,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陆世当时也在场,但他却没有感到自豪,而是深感震惊,且还悄声嘀咕了一句,“哼,典型的霸王作风,简直就是一丘之貉!”这使他陷入了双重迷惘,曾一度在以笔为旗和弃笔经商之间产生过游离情绪,然而后来的实践证明,还是以笔为旗的想法在陆世的思想斗争中占了上风,不然在他去了南方滨海市的这些年里,又怎么会如此心甘情愿,甚至可以说十分迷恋地为区委-把手服务呢……
  忽想起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光里仿佛听到了自己曾经发过的一句感叹:“陆世啊陆世,你是生不逢时或是生错了地方!”但感叹归感叹,他接着又想起了陆世当年常跟他说起过的法国哲学家帕斯卡尔的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时,自己确实也曾似懂非懂地一脸窘态过,但陆世并没有挖苦他,而是乐为人师说:“人虽然脆弱如芦苇一样在风中飘荡,随时都得忍受自然界狂风暴雨的摧残,但人又是能思想的芦苇,因为思考而区别于其他的动植物,因为思考而证明自己的独特存在。所以笛卡尔曾说我思故我在,思考是人存在的明证。这是帕斯卡尔的本意。也有从另一个角度强调人作为风中芦苇在大自然面前的脆弱性,从而教育人要尊重自然、保护自然,以期保护人类自己的生命。”
  “是吗?”当初听了陆世的这一番诠释后,鬼精如猴子的时光里在心中冷冷一笑,反过来便戏言般问陆世:“就不晓得你说的芦苇是一棵呢还是一片?要是一棵风吹两边倒,要是一片那必定是哪边风大就倒向哪边。作为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这是宿命,没几个人能逃得脱的。”他说完后便把得意的目光投向了陆世。
  陆世一时语拙,时光里竟然以胜利者自居,慢条斯理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盒“沅水”牌香烟,又掏出了打火机准备点火时,便调侃他说,“你也来一支?”
  其实陆世并不吸烟,但想不到他却伸手把烟接了,还要过了打火机,啪地打出火花,斜眼瞟着时总,心里却说,“浅薄,真是浅薄!这才是芦苇的痛苦!”
  后来时光里调入了省城,又因近年来担纲主编了如《湖湘胜迹图志》《四水一湖历代名人文选》等一系列湖湘文化专著,他不仅已经对湖湘文化有着较深的了解,还对这一条北去的湘江更是产生了浓厚兴趣。他曾在《四水一湖历代名人文选》之《北去湘江》分卷的前言中如此写道:“三湘大地拥有四水一湖,湘资沅澧入洞庭,湘江居其首位。她无疑是一张关于湖南的灵动而大气的名片。湘江始称潇湘,发源于广西海洋山西麓的海洋坪,其源流分为南北两向,南向曰漓水,北向为湘江。两千多年前,秦始皇一声号令,在湘、漓两水之分水岭开凿了著名的灵渠,沟通了长江、珠江两大流域,同时也沟通了湘江与大海的联系。湘江游戈于五岭崇山,又奔走于衡岳七十二峰与洞庭岔地,而尤其人文情怀之博大更是令世人景仰:纳濂溪,揽船山,映韶峰……在历史的多个节点上,这条江上的先哲及伟人,又无一不是对民族甚至对未来之中国产生过巨大影响。”文字激扬洒脱,亦有着滚滚湘江之气概。时光里也因此被省政府特聘为文史研究馆馆员。
  这些都是陆世所不知道的。虽然他们回老家资滨过春节时也有过唔面,并且还应陆世邀请去过滨海,但又多是打打闹闹,逢场作戏而已,彼此之间已经很少有过深谈。如同陆世并不了解如今的时光里,时光里对如今的陆世亦知之甚少。
  时光里的思绪又回到了《陋石铭》上。依他的理解,这并不只是陆世一己之浩叹,“铅华褪尽,获大自由。呜呼吾命!何陋之有?”他怅惘地重复着铭文中末尾两句,俯仰江天,江水汤汤,夜空星光诡谲,时光里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二
  此后不久,具体说是时逢国庆长假的前一天,陆世又追来了一个电话,盛邀时光里携妻子菊儿一定得去滨海玩几天。这是他第二次相邀,几年前时光里携菊儿,陈仓及阮飞就曾去过一次,但这次陆世却换了个理由,说主要是邀请菊儿姐。
  “你得要菊儿姐来,否则你也别来!”陆世依旧把话说得很呛人。
  时光里却心如烛照,并满口答应下来:“好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陆世长嘘一口气说,“订好票后知会一声,我去车站接你们。”
  时光里当时就有种感觉,陆世这是有意想要偿还一笔感情债。
  “又不是今后没机会了,为何非得像要做一个了断似的?”时光里在心里说。
  就在第二天下午,时光里夫妻俩当真便乘高铁从长沙直奔滨海市。
  陆世在出站口翘首接人,一见面,就把三五天的日程安排向时光里做了通报。
  也不知时光里是有意夸张还是真觉不妥,便正色问,“你说什么?安排的超五星酒店,还总统套房!你如今真是大手笔呀?是图嘴巴快活开玩说的笑吧?”
  陆世却一脸暧昧说,“你以为我会开这一类低级玩笑吗?不过实话实说是朋友昨天就预订好了酒店的,管他呢,反正又不要我掏腰包。”紧接着又补了一句,“也不是公款消费。你和菊儿姐心安理得地好好享受几天嘛!”话语尤见诚意。
  “好嘞,那我们就客随主便了。”时光里也就没有多做推辞。
  毕竟已去沿海多年,又是个处级干部,陆世的驾车技术已然不错,早年过春节就是他自己从滨海市开车回资滨的,路上花了整整十个小时,说是腿脚都麻了,差点没累出腰椎劳损来。那时他已是椰林区委办公室副主任,分管政策研究和综合调研,其主要职能是为区委书记起草和把关文字材料及报告,是通常意义上的大秘书。照流行的网络语说他还真是个奇葩!一个曾经恨透了党八股的名牌大学哲学系高材生,居然阴差阳错,成了为人作嫁,而且是专门从事自己骨子里最瞧不起的那一种工作的负责人,据说还深受领导赏识,连年被评为先进个人。时光里也曾开玩笑讽刺过他说,“陆世,不晓得你是哪片芦苇中的哪一棵?我看不管你是哪一棵,同样是哪边风大就朝哪边倒。”陆世却笑言,“为稻粮谋而已。”
  那一次回老家资滨县城过春节,他开的是一台别克商务车,是后面有两排座位的,主要是考虑到以前在资滨报社共事的兄弟姐妹们凑到一起去乡下玩耍时乘一台车更方便聊天。陆世是个心思缜密的人,总能够超前把什么问题都考虑到。
  后来果然如陆世事先所盘算,由当年报社的老大哥时光里作东,把平时难得一聚的弟妹们邀到了一起,去了一趟乡下他岳母娘家的小镇唐家观。时光里是上世纪八十年中期就已经小有了名气的青年散文家,再加上后来又由他牵头组建新创办的县委机关报,所以他麾下的一批编辑、记者,除了从文学骨干中吸收了两人和县领导打招呼的三名对象外,其他五人都是他从各部门挑选出的精英,当然县委有一个明确意见,那就是先实习一年,再转正。陆世就是做精英被选入的。
  也就是在那一次招揺结伴去唐家观小镇,大家玩得特别尽兴。男男女女全都往陆世的别克商务车里塞,搂的搂,抱的抱,原本只能坐八人的车硬是挤了十二人。基本上是由两拨人组成,一拨是原报社的同事,一拨是仍然坚持文学创作的文友。时光里在县报干了四年,如今又是省文联一协会的秘书长,与县里的文学作者自然有许多联系,文友们闻迅自来也是必然。时光里是个念旧情的人,更是-个爱虚荣讲面子的人,为此他还专门通知小舅子高价买了一头吃纯天然草料长大的黑猪招待客人。一车人嘻笑打闹,又诗又文的,约半小时许,就听到时光里小舅子家黑猪悽惨的嚎叫声了,大家下得车来,刚好看到屠夫把一条油黑的后猪腿端起,用满是胡须的毛嘴巴正在对着猪蹄的一个切口处吹气,而且吹得十分起劲,这是为了方便刮猪毛的一道工序。看着看着就把猪的身子给吹得滚圆了。

  一
  菊儿是时光里的老婆,是他儿子和闺女的亲妈。此说并非多余,而是有意在强调,因为像他们这一代人,尤其是与他有着相同经历的所谓成功男人进城之后,特别是自认为有了出息后,差不多一个二个都抛弃了糟糠,重新组织了家庭,也就是说儿女还是自己的儿女,而妈却已经不再是儿女的亲妈。
  时光里本人就是在一个重新组织的家庭环境里长大的,他的生母去世得早,父亲中年丧妻,另择新偶也是出于无奈。而时光里心中对此是有着许多感触的。但为了给自己父亲一份慰藉,也为了对继母曾经的付出表示一种感恩之情,时光里还专门写了一篇标题叫《我把继母当亲妈》的文章。没想该文在省报副刊发表后,却在长沙城里的老乡圈中产生了强烈反响,昔日的旧友纷纷打来电话说这文章写得如何如何的好,还有人提出来要设家宴请我喝酒。后来我一寻思,才发现了蹊跷,原来这些伙计都是进城后离过了婚的。
  老婆还是糟糠好。时光里竟因此发出了这么一句由衷的感慨。他还说婚姻不是儿戏,是一辈子的磨合,喜新厌旧的折腾付出的不仅仅是自己半辈子人生的代价,也会给后人的心灵留下难以愈合的情感创伤。得不偿失啊!也许是渐入老境的缘故,当作家的时光里已经越来越热衷于怀旧,而他自己却认为这是一种尘埃落定后清醒,他说,有很多事物是需要时间才能澄清的。
  菊儿出生于上世纪五十年代,娘家在资水中游北岸有名的唐家观小镇。
  说唐家观有名,那是指在旧社会,资水汤汤七百里,船来船往,这里是水上人泊船歇息的一个极具特色的风物埠头。是的,是泊船歇息的一个埠头而并非水运码头,二者是有着本质上区别的,前者指向的是人,后者分流的却是货物。一条汤汤而来的资水穿过上游十里处的鲶鱼洲,又一路奔腾闯过前面的马歇滩,到得这儿便是一个水流平缓的江湾。江岸上的吊脚木楼依江湾汤汤流水而建,鱼鳞青瓦的檐口衔着檐口,甚是别致而又极显祥和。或上或下的水上人一眼望过去,就像望见了一弯迷人的月牙儿,瞬间就点亮了他们的目光,于是便心怀好奇在江湾里收了桨橹把船停下来,扎下铁锚也插了竹篙,三三两两的就沿了麻条石码头拾级而上,入得由一块紧接一块溜光青石板连成的街巷时,就更是大开了眼界,这街巷好深好繁华啊!珍稀山货如笋干菌类等,用竹篓或用木盆盛着,每隔七八户人家门前就有一堆;特色小商品如奇石、根雕、竹刻等琳瑯满目;更惹人嘴馋的还是地方小吃如糯米青团、蒿子粑粑、米豆腐等应有尽有……把能够看透湍急江流的水上人眼睛都看花了,肚子里的蛔虫也闻香倾倾欲动爬上了喉咙。唐家观小镇的人气就是如此这般日复一日地旺起来的。凡是在七百里资江吃水上饭的人,都晓得有一个叫唐家观的小镇。只是在新中国成立以后,首先当然是工商业和土地改革运动的兴起,打破了小镇人一代又一代摸索出来的原有的经营模式,一些与邻村有农产品供货契约的百年老店被划归为工商业兼地主,再就是合作化时,镇上的青壮年又被强制要求下放到了农村,准确地说是自上游修建了拦江大坝柘溪水电站,又修通了省城长沙至县城安化的公路,交通由水路改为陆路运输以后,唐家观的角色定位即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既不属于吃国家粮的城镇人口,又无尺田寸土可以耕种,更无山中林地能够经营,遂变成一个纯粹靠做手工活或下水打鱼挣钱购买墟场指标粮过日子的所谓“小镇”了。
  菊儿姓张,是唐家观小镇上一户普通人家的长女,她下面有三个弟弟和两个妹妹,父亲是个铁匠,母亲是家庭妇女。可想而知,在这样一种生活环境中长大的菊儿该有多艰辛,她12就跟着镇上的女人们开始学织箬笠和编晾席,好在她心灵手巧又勤快,大家左一声菊儿右一声菊儿的叫,甚是讨街坊邻居的喜欢,直到帮父母把弟弟妹妹全都带大成人,她也就成了个大姑娘。
  菊儿这名字,是她打铁的父亲顺手从江湾里捡来的。
  上世纪50年代中期,小镇唐家观同样是物质生活最贫乏的时候。好在吊脚楼下有一湾资江,自从上游修了电站以后,年年岁岁逢秋必关闸蓄水。大凡在这样的季节,小镇唐家观吊脚楼下的江湾里,就总会有还未来得及逃生的鱼虾搁浅在水草中。这一天下午,年轻的张铁匠也夹在前来捞鱼虾的人群中。他家里有个怀胎九月的孕妇,或许就正等着河鲜补一补临产的身子呢。
  张铁匠原藉是在邵阳县魏家桥乡,家中有三个兄弟和一个妹妹,13岁那一年,魏家桥暴发山洪,村里好端端的良田被摧毁,他家的四间土坯房屋也被冲垮了一半,他作为张家的长子,唯一能为父母分忧的办法就是省出自己这一张吃饭的嘴来,他是搭乘了当时一条送煤炭去益阳的货船出门的,没想到跟随了船佬大在小镇唐家观上岸后,遇上了同是邵阳人的石铁匠,这其实是好心的船佬大帮忙牵上的线,刚好铁匠铺里也需请小工,就把他给留下来了,后来又学会了打铁,土地改革那一年,新政府还给他分了两间旁子……
  突然,小镇唐家观就炸响了噼噼叭叭的鞭炮声。人们仰首望去,便冲着张铁匠道喜:“恭喜恭喜啊!张师傅,你老婆肯定是给你生了个小铁匠!”张铁匠听了就笑眯眯的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将来也好有个帮手!”提起脚踝边的渔篓子就飞快地上了江岸。一双下水时脱掉的布鞋静静地躺在江岸纤道旁金灿灿的野菊丛中,拾鞋的时候,张铁匠却没有忘记顺手摘了一枝素面朝天的金菊。他是要用这枝金灿灿的菊花去犒赏为他生了个小铁匠的老婆。
  张铁匠家就住在小镇唐家观下街进口处的麻条石码边,也是一栋吊脚木楼,原来分给他的时候只有三缝两进,后来他又利用码头过道的空地与邻居说情檐口衔着檐口新加了一进,中间是堂屋,左边是住房,右边是门面。门面是用于作锄头、斧头、镰刀等铁器产品的展示厅,打铁的工作间就安排在吊脚楼下临江的第二层。此时,乐得像个笑和尚的张铁匠拎着双赤脚刚进家门,把渔篓子往堂屋里一扔,进房就要从接生婆曹妈手中抢婴儿。曹妈就紧张了,怯怯地说,“是个没带把的女娃子。”没想到张铁匠却更加高兴,“女娃好!女娃好!我就是盼着要先有一个女娃!”曹妈听了先是一怔,立马就又喜笑颜地附和道,“先开花,后结果,儿女一大络。张师傅你好福气哦!”并笑笑地要张师傅给女儿取名字。张铁匠把手中的菊花在婴儿惺忪的眼前一晃便大声地说,“叫菊儿呀!”江湾里即刻便有了回声,“叫菊儿呀!叫菊儿呀!”
  这时正值晚秋,小镇唐家观吊脚楼下的纤道旁野菊花正热热闹闹地盛开着,开得从容,开得放肆。江风拂过来,野菊花欠了欠瘦俏的身子,依旧昂着头,仰着脸,一点也不在乎秋风的萧瑟,一点也不惧怕寒霜的凛冽……
  二
  正如接生婆曹妈当年所赞,先开花,后结果,儿女一大络。张铁匠也确实“福气”了一把。菊儿打了头阵后,娘居然就像挤酸枣核一样,每隔两年就生下了一个孩子。菊儿12岁那年,最小的妹妹也从娘肚里出来赶队伍了。
  刚读完初小的菊儿就没有再进校门,边学手艺边帮母亲当起了带崽婆。
  小小菊儿经常是背上背一个小妹妹,手里拉一个小弟弟,有街坊邻居就打趣地问她,“菊儿,菊,你娘到底生了几个啊?”菊儿就煞是认真地回答说,“头一个是弟弟,第二个还是弟弟,第三个是妹妹,第四个又是弟弟,第五个……”话还没有说完,菊儿就马上意识到人家是有意逗她开心的,于起抬起小脚就踢人家。街坊邻居都笑弯了腰,还给菊儿送了个绰号,叫宝庆朝天椒。一想到这些,正端端地坐在桌前照镜子的菊儿不禁笑了。笑容极是灿烂。
  日子如吊脚下的资水汤汤流过,一晃,菊儿就已经出脱成大姑娘了。
  这一年秋天,菊儿19岁。按照当地的风俗,女大十八,谈婚论嫁。但是已经大姑娘的菊儿,却依旧是一副大大咧咧的粗糙性格,男女间事一点也不懂得。就连第一次来例假时她还勒着裤脚问母亲,“娘,我怕是在江湾里捞鱼虾被河蚂蝗咬了吧?”娘一细看,脱口就骂:“你个蠢婆娘,是来月经哒!”
  “月经是嘛子,为嘛子还会咬人呐?咬出我格么多血来!”
  “蠢婆娘!来月经证明你发育成熟哒,可以嫁人当妈妈哒!”
  “你说嘛子?”这下菊儿似乎是听懂了,脸一红说,“我才不嫁人呢!”
  之后的若干年里,凡是有人上门来给她介绍对象的,菊儿得知后果然文则一顿乱骂,武则拖起扫把就赶人。“是个梦生子哦!”如此三翻五次油盐不进,张铁匠亦只能无奈地摇着脑壳,他后来干脆向热心的说媒人表明自己的态度,“由她去吧!嫁牛嫁马有个命的。”菊儿就晓得父亲是会向着她的,冲父亲一笑,提起渔篓子往腰里一系,风风火火地就去了吊脚楼下的江湾。
  又是一年秋天到来,太阳刚才还笑笑的露着圆圆的脸庞,忽然就起雾了。
  雾罩子是从小镇唐家观后山的新路坡崙上盖下来的,一瞬,新路坡通往山那面的石板路就不见了,小镇朦胧了,江湾里也朦胧了。但那乳白色的雾里并没含多少水份,像飘落的棉絮,又像涌来的烟缕,忽聚忽散着,让人疑心是新路坡山垭里那一座被毁得只剩下残砖废瓦的千年古庙地基底下冒出来的怨气。新路坡原来的名字叫青石坡,如今这名字是新中国成立后才改的。
  这时,在江湾里捞鱼虾的人群中,有一位人称刘半仙的老者就自以为是地说,“中午降霜,晚见夕阳。”菊儿就顽童般冲着模模糊糊的人群里喊,“刘半仙,你格是在策白吧!”惹得在江湾里捞鱼虾的男女老少笑得一个个前仰后合。这是男孩性格的菊儿最快乐的时光。然而乳白色的雾罩子久久没有散去。
  雾未散,人也未散。在浅水的江湾里抓鱼捞虾靠的不全是眼力,还得耳朵尖,还得手脚快捷,只要发现哪一丛水中稍一颤动,人们就准能从草丛里捞出鱼虾来。有人在发问:“才至古(刚才)打趣刘半仙的人是菊儿吧?”
  “不是她还会是何扎个?”何扎个也是方言,是“哪一个”的意思。
  “莫讲起,菊儿其实还是我们小镇唐家观一个蛮不错的女子。”
  “就是嘛!女大十八变,我看菊儿越变越是个乖(漂亮)女女哒。”
  “是啊,何扎个男人要是娶了菊儿,那才叫有福气哦!”
  也看不清到底是些什么人在江湾的浓雾里这么议论。起初菊儿并没有在意,只顾全神贯注地在“听鱼虾”。而当她听到后面的这几句对话时不觉脸就热了,耳根也热了,一颗女人心一下子就变得柔柔软软的了。这时果然就有了暖暖的秋阳撕破云层,穿过了雾罩子,浅浅江湾里的水波就一闪一闪地照见了菊儿红红的脸庞。还没等江雾完全散去,菊儿就逃也似地离开了江湾。
  这一种令人欣喜,也让人心慌的感觉,是菊儿从来都未有过的。
  小镇唐家观依旧如常。张铁匠在自家吊脚楼下的工作间里一手拉着鼓风厢,一手握着铁钳,老二老三各握着一柄大锤静静地侯在父亲身边的铁凳两旁。炉火随着风厢的拉动呼呼地吐着火舌。在炉火的映照下,父子三人都满面红光,像是有嘛子喜事将要到来似的。张铁匠“扑哧!扑哧!”又紧拉了两下风厢手柄,铁钳便伸进了白炽的炉膛,手到钳来,一块火星四溅的条形白炽铁块就搁在了铁凳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张铁匠左手钳着铁块,右手顺势就拎起小小领锤“当当”地示意了两下,老二老三便应声抡起了大锤:
  “哐!”
  “当当!”
  “哐!”
  “当当!”
  但听得大锤起兮小锤落下,声音在资水唐家观的江湾里此起彼伏。张铁匠一边有节奏地挥着领锤,又一边从容地钳着铁块不断地变换着角度,七下八下,一块白炽微红的条形铁块眼见就变成青色的铁锄雏形了。尔后他又把已成了雏形的铁块重新放入炉膛,攥过一把小铁铲勾腰从身旁的煤堆里撮了几铲拌了黄泥煤炭盖上去,慢悠悠地拉动着风厢,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两个儿子则放了大锤,手扶吊脚楼下的护栏,看资水汤汤而来又汤汤远去……
  “爹——!给我钱,我要钱用!”
  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飘来,张铁匠循声回头,是闺女菊儿杵在了面前。
  “你说嘛子?”看着平日里大大咧咧从不晓得花钱的女儿居然红着脸杵在面前伸手向自己要钱,爹着实一愣,便下意地又问了一句,“你才至古说嘛子?”就连两个弟弟也瞪大了眼睛望着姐姐,半天没弄清到底是什么情况。
  “爹,我要钱用,你到底给不给嘛?”菊儿见状急了,忙补充自己要用钱的理由:“我要去扯一段灯芯绒,做一件列宁装衣服!”菊儿的脸更加红了,红得好妩媚。张铁匠就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耳背听错了。待醒过神来,便乐得像个天真的小孩子似的,连连应允:“给!爹马上给!爹马上给!”并赶忙就从口袋里掏钱,连数也没有数,零零散散一大把,全塞进了菊儿手中。
  菊儿终于晓得要打扮自己了。这是多么快意的事情!待菊儿旋风般走得不见了背影,张铁匠就对面前的两个儿子说,“你们先试着自己掌炉吧。”便乐哈哈地拾级上了吊脚楼,“菊儿她娘,菊儿她娘!”他是吹风报喜讯去了。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标签:,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