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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水情缘,三条红纱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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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渡船翻入水中的一刹那,英子本能地惊叫了一声,随即身体扑进水里,一股水冲入口中,呛得她眼冒金星。脚下没有了支撑,身体一个劲地向下沉去。她拼命地舞动着双臂,蹿出水面,大张着口吸进一口气,刚喊了一句:“救命!”身体又沉下去。“不行,不能就这样完了!”她再次跃出水面,但一股力量又把她拽下去。几次折腾下来,她感到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渐渐地挣扎不动了,手臂无力地飘起来。眼前透过水花的光线慢慢消失了,被恐惧占据的大脑也麻木起来,但耳朵里还能感到四周传来的噪杂的击水声,英子感觉自己不行了,死神慢慢向她走来。
  德安拼命地游着,肩膀上斜背着一条架子车车胎。他要救人,救那些落水的人,他游得很快,心中一股力量使他觉得比平时更有力。他不时地抬起头搜寻落水的人,下水时还看见的几个黑点,现在全不见了。
  这是一条南北走向的沟谷,下游两公里处是一座水坝,沟谷中形成一百五十米宽的蓄水河道,把一个乡的辖区隔成了两片。一只小木船,连通着两岸的往来,划船的老汉就住在西岸岸边,有人要过河时,喊一声,老汉就会把船划过来。
  今天河西的陈寨来了五十多人,到河东的公社参加大会。中午散了会,年纪大的在后面慢慢走着,二十几个年轻人却飞快地跑到河边,想赶第一船好早些回家。平时只能坐十二个人的小木船里,一下子涌上二十多人,大部分人只好站着。划船老汉不干了,他让下去几个人,可是谁也不想下,这个叫叔,那个叫爷,催着老汉快开船。老汉架不住这帮年轻人的软磨硬泡,摇摇头把船划离了岸。
  麦子收了,玉米也种完了,本该村民们喘口气的时候,可是炙热的太阳在天空挂着,把大地熏烤的火热,加上大喇叭里不停地喧闹声,谁的脚步也停不下来,于是喊那,叫啊,从村里喊到公社,直到饿了没劲了才想起了家,还是回家最舒服。小船上,少女们把随身携带的掐好的麦莛又拿出来,开始掐草帽缏。几个男青年站在船上,想在女孩子的面前表现一番,互相叫着外号开始推搡,小船摇晃起来。老汉高声喝止,可是没人听。顷刻之间,站在左边的人掉到了河里,小船失去平衡,向右边歪过去,右边的人倒向船边,水一下子涌入船内,小船扣翻了。整船的人一个不剩全掉到了河里。毫无思想准备的划船老汉水性是不错的,慌乱中他托起一个女孩,女孩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子。他刚想喘口气,旁边又有两个女孩拉住了他的两只胳膊。老汉像被绑住了,怎么用力也挣扎不开,四个人一同沉了下去。几个有点水性的男孩吓晕了,脑子里只剩下保命二字,他们拼命的像狗刨似的游向西岸,丢下了河里那群仍在挣扎的女孩和漂得到处都是的草帽缏。
  德安家住在河东,就在渡口旁边的半坡上。参加完公社里的大会回到家,德安看到老父亲在补架子车胎,他拿起打气筒帮父亲给车胎打气,试试还漏不漏。忽然他家房后坡顶上正在犁地的老五叔喊起来:“不得了了,船翻了,快救人呐!”老五叔在坡头站得高看得远,第一个发现渡河的小船出事了,他扎着两只手,向着村里没命的喊着:“船翻了,救人呐!”德安一愣,随即抓起架子车胎转身跑出家门。
  德安在水边长大,水性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他看到离岸边五十米远的地方,一群人露着脑袋在水里扑腾着,他想都没想一个飞身跃入水中。当他一口气游出二十几米的时候,抬起头寻找落水的人,水中只剩几个小黑点了。吸一口气,再猛游一阵,应该到地方了,他直起身,抹去脸上的水珠,大口的喘着气,身体转了一个圈,却见不到一个人了,他的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德安瞪大了眼,向水下搜寻着,河水很深,也很清。忽然,他看到了水中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漂浮,德安精神一震,一伸手抓住,感到是一个人的头发,提起来,是一张煞白的闭着眼的女孩的脸。德安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急忙把女孩的头完全托出水面。他摘下身上的架子车胎,套在女孩的两臂下,一只手抓住车胎,一只手划着水,向岸边游去。带着一个人在水里游可不轻松,德安感到了疲乏,他暗暗给自己鼓劲,用力,再用力,一定要把这个人救出去。
  英子感到身体的晃动,随着呼吸的恢复,她有了知觉。英子的脸朝上,在阳光的照射下,隔着眼皮是一片血一样的红。她感到胸口像压着巨石,很不舒服。她想翻过身,但两臂软软的用不上力气,她开始胡乱蹬腿。“别动,我在救你!”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英子听到划水声,感到后背一只手臂拖带着自己,还有那个人粗重的呼气声。“有人救我?”英子恢复了意识,她不再蹬腿,试着用手划水,手在水里碰到那个人的大腿,大腿有力地一伸一缩,带着她向前移动。时间那么长,那么久,英子一直不敢睁眼,她怕这是幻觉,她怕一睁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当德安接近岸边的时候,岸上已经站了一群人。一些人脱了衣服扑通扑通跳进水里,帮助德安把女子抬上了岸。几个妇女围着被救的女孩拍胸打背地救治着。德安双腿哆嗦着坐在了地上,他大口的喘着气感到精疲力尽。“怎么就一个,那些人呐?”老五叔急切地问,手里还拿着赶牲口的鞭子。德安向河中望去,河中宽阔的水面非常平静,除了漂浮的一些草帽缏、麦莛外,什么也没有。河的西岸也站满了人,有人在哭着喊着,一些人跳进水里向河中游来。“快,河里还有人,再过去找找!”德安用手指着河里对身后的人说。有人说:“没用的,这么远,那些人早沉底了。”德安用力站起来,回过身在女孩身上取下架子车胎,再一次向水中走去,他的身后,几个水性好的男人也随着下到水里。
  英子吐了好多水,湿漉漉的头发胡乱的贴在脸上,她喘着气,睁开眼,寻找着那个救她的男人,可周围全是女人的脸。:“谁,谁救的我?”“是德安。”有人告诉她。她恍恍惚惚的看到那个人又跳到水里去了。
  公社接到报告,大惊失色的书记饭都没吃完,就带着一班干部骑自行车赶到水库边。听完大家七嘴八舌的情况介绍,书记的汗流了下来。他赶紧叫人送被救女孩到乡卫生院,并安排人去把上游的另一条船,和水库大坝的船调过来,组织打捞救人。对岸的人越来越多,陈寨的社员几乎都来了,不少妇女坐在地上呼天抢地地哭喊着,那哭声让人撕心裂肺。会游泳的人一拨拨下去,又一拨拨回来,十几米的深度,对普通人来说要查清下面的情况太难了。
  县里调来了四个潜水员,在水下搜寻着,三只小船上的人用长竹竿绑着钩子在四周排着队来回搜索。最先打捞上来的是划船老汉和三个女孩,四个人紧紧拽抱在一起,手掰都掰不开。到天快黑的时候,落水的人终于全部打捞上来了,其中两个人缠绕在水草里,离岸边只有十几米。十二个人躺在岸边,经医生反复确诊都已失去生命特征。亲人们已经哭哑了嗓子,哭干了泪,默默地呆坐在一旁,仿佛时间凝固了。几天以后,河西岸边的土坡上添了十二座新坟。
  这次事故给人们的教训是惨痛的,相关干部受到了处分。由县里出钱在渡口安装了一条钢缆,钢缆悬在两岸的空中,套在钢缆上的圆环连接着一只新的木船。由公社派出一个船工,拉着钢缆来回摆渡,并硬性规定一次最多只准载十个人,谁要违反就追究他的法律责任。
  参加打捞抢救的人受到表扬,德安还被县里授予舍己救人好青年称号。那天参加完表彰大会,德安回到村里,村长带着大伙一直迎到村口。德安的老父亲却高兴不起来,他站在村长的背后背着手说:“多悬呐,那天要不是有那条架子车胎,他的小命也得搁里头。”
  德安回到家把奖状放到柜子里,拿着在会上领导给带在胸前的大红花,端详了半天。他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喜欢这朵大红花,因为红花是尼龙纱做的,分外好看。红花的根部绑着皮筋,他好奇的打开皮筋,红花散开了,原来是三条红纱巾。他慌忙把纱巾团在一起,重新用皮筋绑上,但左看右看怎么也不像刚才的样子,只能算个红球球。打开重新弄,还是红球球,德安奇怪了,人家是怎么做成花的?这时老爹在外头叫他,德安只好把红纱巾先放到柜子里。
  家里来了客人,是生产队的老队长。老队长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正和老爹说着什么。
  “去烧点水,泡碗茶。”老爹对德安说。
  “中。”德安答应着转身走进厨房。
  队长一改往日的严肃,笑眯眯的看着德安的背影,他伸着脖子对老爹说:“这娃,中,不孬。就这么说定了。”
  队长走后老爹对德安说:“你的好事来了,大队要你到磨坊开磨面机。”“他咋那么好心,不是叫他侄子去吗?”德安疑惑地问。老爹说:“是大队指定的,他也做不了主。”“那你说去不去?”“去,为啥不去,村里人争着去呢。”德安想了想说:“我要去了一整天都回不来,你一个人在家咋弄?”德安担心老爹的腰疼病,一累着就直不起腰,啥都干不了。“叫你去你就去,管我做啥,家里又没啥累活,我歇着就是了。”老爹有些生气了。他知道德安是个孝顺的孩子,自己快成废人了,不能耽误了孩子的前途,能到大队干活很不错了,那可是个开机器的技术活,一般人想干还干不上呢。德安说:“那啥时候去?”老爹说:“队长说听大队通知。”
  第二天上午,德安爷俩正在吃早饭,院门外有人喊:“家里有人吗?”“谁呀?”德安打开虚掩的院门,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和一个年轻的姑娘。中年妇女问:“这是德安的家吗?”德安打量了一下两个人,都不认识,就说:“俺就是,找俺啥事?”中年妇女放下手里的篮子,仰着脸看着德安:“你就是俺妮的救命恩人呐,俺是河西陈寨的,俺来谢你了!”德安不知所措,回身喊爹:“伯,有人来了。”老爹走出来把两个人让到院里,中年妇女和年轻姑娘扑通一声跪下,对着德安和他爹磕起了头。老爹赶忙把两人拉起,连说使不得,使不得。
  来的正是英子和他娘。英子穿着一件红格子的上衣,梳着两条短辩,圆圆的脸上带着两个小小的酒窝,目光很是自信。自从进了门英子就一直盯着德安看,看得德安低着头不敢对视。“快坐快坐。”老爹忙着让两人坐在院里的石桌旁,又叫德安快去烧水。德安从窘态中清醒过来,赶紧跑进厨房。院子里英子她娘千恩万谢的和老爹说着话,英子的眼一直注视着厨房的门。老爹说:“快别谢了,应该的,叫谁碰上也得去救,这孩子命大呀,哎,可怜那么多妮子没了。”
  英子娘说:“谁说不是,你家德安可是俺的大恩人,俺一家这辈子忘不了,这几尺布给孩子做件新衣服吧,就算俺的一点心意。”说完,英子娘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白纸卷着的黑布卷,放到石桌上。老爹赶紧用手推着说:“使不得使不得,这哪成,大妹子,你外气了。”英子娘又把篮子也放到石桌上:“这是自家的鸡下的蛋,给老哥补补身子,别嫌少,家里也拿不出像样的东西,一点心意,千万收下。”“这,这,这咋成?”老爹不知道说啥好。这时英子站起来说:“伯,别推让了,俺一条命不是这点东西能报答的,你要再不收,就是嫌弃俺们了。”“不嫌弃不嫌弃,好好,俺收下,俺收下。”老爹笑着也站起来,回身喊:“德安,开水烧好没?”“好了,好了。”德安端着两个大花碗走出厨房,轻轻放到院里的石桌上,搓着手站在一旁笑笑,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英子娘看着德安说:“多好的孩子,看这身板多结实,老哥,你有福气啊!说下媳妇了吗?”老爹说:“没,哪有合适的呀,你看俺这家里乱的,那个妮子看得上。”“看你老哥说的,这么好的娃,抢还抢不到呢,好了,时候不早了,俺们就不坐着了,以后有时间再来看你。”说完英子娘起身要走。“别走别走,再坐会,时候早着哩。”老爹挽留着客人。德安说:“你们先喝点水,我去去就来。”说完,德安转到房后,拿起一根竹竿,在房后的枣树上噼里啪啦打起来,红红的大枣落了一地。德安跑回屋里踅摸了一圈,没有合适装枣的东西,他忽然想到了红纱巾。打开柜门拿出一条,跑回房后用红纱巾把枣包了满满一兜,提起来看看觉得很满意。德安把红枣提到院子里,递到英子手中。英子笑了,挽着娘的胳膊向院门走去.“篮子,篮子!”老爹把篮子里的鸡蛋拿出来,提着篮子追出院门。英子把篮子接过来,把大枣放进去,回身对着德安微微一笑,两个酒窝好看极了。德安低着头一直把他们送到渡口,渡船走远了,德安才回家,他觉得心里怪怪的,有种放不下的感觉。
  过了两天,老五叔来串门,对老爹说队长的女儿看上德安了。晚上老爹问德安同意不同意,德安连连摇头:“不好,队长的闺女我可惹不起,厉害得很。”老爹说:“现在的女娃子哪有不厉害的?娶过门生了娃就好了。再说有队长关照着,咱家也吃不了亏,咱要不答应,你以后在村里咋混?”“我不管,反正我不愿意。”德安平时很听老爹的话,这一次不知怎么犯了倔。老爹骂他不识好歹,德安低着头就是不说话。转眼八月十五快到了,英子和他娘又送来了月饼。德安摘下自家树上的柿子,又用一条红纱巾包着,送给了英子当做回礼。在去渡口的路上英子要娘先走,她要和德安说句话。英子问:“德安哥,你为啥老用红纱巾包东西啊?”德安说:“红纱巾好看啊,你不喜欢吗?”“喜欢,那你有几条红纱巾啊?”“三条,我有三条。”“那你都给我吧,别一条一条送了。”“不行,现在不行。”“那啥时候行?”“等……等,我不告诉你。”
  英子瞪大了眼睛,久久扫视着德安的脸,扫视着德安的眼睛。那眼睛里分明是隐不住地羞色和忐忑,像个偷拿了别人东西的孩子。
  英子笑了,她的心突突地跳着,嘴角颤动起来,几颗晶莹的泪珠扑簌簌流了下来。德安的脸通红通红的,憨憨的笑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渡船开走了,德安神着脖子一直看到小船到了对岸,脑子里想着英子下次再来的情景,和剩下的那条红纱巾。
  

  一、
  汝水静静地流淌,宽阔的河水岸边,飘浮着一条木船,一位老人满脸胡子,头发蓬乱似鸟的巢穴。他站在船上,拔起船头长长的竹篙,撑船往河南岸而去。有人乘船了,老人不急不躁,摆弄竹篙撑船。
  汝水舒缓流淌,河面像是一面镜子一般平静。恰在午时,因天气炎热,火辣辣的太阳像是一个小火球,它芒光四射,照耀在宽阔地河面上。远远望去,河面像是铺满一地碎银,银光闪闪烁烁,仿佛可以任凭他人弯腰捡拾。
  这位撑船的老汉叫赵海,已经年近七十岁了,汝水两岸来往的人,没有人呼唤他的名字,都是尊称他为老汉。天长日久,很多人已经把他的名字忘记,熟人见了他直呼其名——老汉,他闻其声,便知叫他,便憨态可掬地应声。
  老汉在汝水岸边生活了很多年,算是久经风雨。他皮肤黝黑,身体硬朗,几粒汗珠犹如清晨地露珠,顺着他核桃皮皱褶一样地面颊滑落。汗水流到老汉的嘴角,他空出一只撑船的手,顺手抓起白色汗衫衣角擦汗。老汉光着双脚,挽着裤腿,腰里插着一个黄铜烟袋锅,烟杆上拴着一个黑色粗布料小烟袋。
  船到汝水对岸,老汉在船头插下竹篙,停稳了船,拿起两块木板靠在船边,让乘船的人踩踏着木板上船。
  一个中年妇女,她右手臂弯挎一个竹篮,上面用一条绣花儿毛巾盖上。她左手牵扯一个小男孩,有七八岁年龄。小孩留一个茶壶盖发型,脑后勺子留一个小辫子,用一根黑头绳扎着。辫子有一乍多长,小孩很顽皮,他见了清澈流淌地汝水,挣脱这位妇女的手臂,跑到汝水边,捡起一块光滑的汝水卵石,使劲朝水面扔去。只听得“噗通”一声闷响,水面上泛起一束浪花,随着滚滚流淌地汝水逐渐消失。小孩又要捡拾卵石,被渡河的妇女拦住,怒声呵斥道:“坏孩子,快过来!你要是掉进河里,被河水冲走了,我回家咋向你娘交代!?”小孩不听话,又弯腰捡起一块卵石,要往汝水里扔。他感觉卵石落水时“噗通”地一声响,泛起的浪花很美。这时,臂弯挎竹篮的女人,她快步走来,夺掉小孩手中的卵石,伸手揪住他的小耳朵,拉扯到船上去。
  这位妇女拉扯着小孩上船,把他看护的严格,生怕他淘气不听话,不小心掉进汝水。另一位乘船的人,他一身庄稼人的面色,嘴里叼着一根自己用报纸自卷的香烟,扑出扑出地吸着,时而吐着烟雾,面前烟雾缭绕。他手里拉着缰绳,牵着一头皮毛乌黑发亮的毛驴。驴子惧怕过河,往后趔趄着身子不肯上船。撑船的老汉见驴子不上船,他上前用手抓住驴鼻子,用力拉扯着缰绳。这一头犟驴,执拗不过人的性情,十分乖顺地踏步上船去。
  老汉说一声:“坐稳了,开船了。”说罢,他顺手操起竹篙,朝岸边卵石上用力一顶,撑船离开汝水岸边。小船在汝水里荡荡悠悠,像是漂浮在水面的一枚落叶,随着竹篙撑船的倒影,缓缓地朝汝水北岸漂去。
  一缕清风轻拂,河水波光潋滟。汝水四周,芦苇铺天盖地,芦花在风中摇曳,芦苇叶发出一阵婆娑的声响。在宽阔地汝水上空,水鸟展翅回旋鸣叫。它们发出“啾啾”的叫声,似百鸟集会,婉转啼鸣,悦耳优美。鸟叫声里,混合了风摆芦苇,以及竹篙落水撑船的声音,宛如汝水上空激荡回肠地交响乐,牵扯出撑船老汉的一抹心事。
  
  二、
  老汉有一女儿,名叫小翠。老汉撑船,闲时捞汝水鱼。汝水鱼儿丰富,有鲫鱼鲤鱼小黄鱼螃蟹小虾鳝鱼。老汉捞鱼网鱼,他女儿小翠到汝水城卖。在汝水南岸,有一座小县城,秦国时期,称为汝城,西汉时期,一代开国皇帝刘邦,曾在汝水垂钓,改为邦城。因为历史变迁,县城的名字不断变换,唯一不变的,就是流经数千年的汝水。明代开国皇帝朱元璋,一路讨吃要饭,曾沿汝水捞鱼充饥,称帝后,改邦城为汝水城。汝水城因靠近汝水,这里的人们,恰似鱼儿生活在水里,家家户户,日子过得顺风顺水。汝水两岸,地大物博,物产丰富。古往今来,汝水滋养了两岸绵延几千里的芦苇,也养育了汝水两岸的黎民百姓。他们依靠芦苇编织手艺,让芦苇编制产品顺风顺船,沿汝水外销大江南北。汝水两岸平民,早已赚的盆满钵满,不缺银两小钱。
  老汉出生的晚,没有赶上芦苇编制手艺鼎盛时期。如今汝水两岸的芦苇,和过去相比较,种植面积减少一半,芦苇编制销路渐减,营生不如过去盈利丰厚。芦苇编制的收益缩减,造成了民间艺人务农从商,不再从事芦苇编织手艺。
  星转斗移,时光变迁,汝水数千载的故事,承载着两岸黎民百姓的幸福和不幸,流经数千年不肯断流,而且时而有洪水到来,泛滥成灾。
  老汉撑着船,心事重重地望着清澈地汝水,油然而生往日情景。老汉当年的女人,就是一次洪水到来,生死之间,偶然相遇。洪水来时,汝水湍急,漫过两岸。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被上游洪水冲下来,她抱着汝水岸边的一棵老柳树,向岸边逃难的人哭泣着呼喊:“救命啊!救命啊!谁能救我?谁救了我,我就嫁给他!”
  女人声嘶力竭,抱着一棵柳树哭泣,不断呼救。岸边围观的人,他们自身难保,自顾逃命,无人敢跳下湍急的汝水相救。老汉那时四十多岁年纪,他单身一人,孤苦伶仃,渡船打鱼为生。他自幼在汝水岸边生活,游泳的水性很好,早在青少年时期,就时常潜入水中抓鱼。但是他没想着那个抱着柳树呼救的女人,她会嫁给他这样的穷人,当时就是想着救人。洪水泛滥,上游树木,冲毁无数。汝水宽阔地河面上,时而漂来树木和牲畜。
  老汉那时人到中年,独自为生,不曾婚娶。他骨骼强健,游在湍急的汝水,耗尽平生力气,拖拉女人上岸。老汉救了女人。后来,这一个女人遵守诺言,毫不犹豫地嫁给了他。女人嫁给了老汉,他依然渡船捞鱼为生。两年之后,女人生下小翠,大病一场身亡。可怜的小翠,她自幼没有娘照顾,被老汉用汝水的鱼虾养活。
  老汉中年得妻丧妻,他女儿小翠,犹如掌上明珠。小翠已经二十一岁妙龄,她自幼在汝水岸边成长,吃鱼虾长大,心灵手巧,体形修长,肤质白嫩,面若桃花。
  小翠在汝水岸边生活,风中来雨里去,帮助老汉捞鱼撑船,无论怎样风吹日晒,就是吹晒不黑小翠。亭亭玉立的小翠,恰似沉鱼落雁之容貌,时常乱了过往路人的心。汝水两岸人们,有偏爱管闲事者,他们热情向老汉提亲。小翠却不肯轻易嫁人,委婉拒绝了他们,誓言和老汉相依为命。
  老汉家有爱女,倾向自由生活。他无田地耕种,农忙时节,除了捞鱼卖钱,他像汝水的鱼一样自由悠闲。农闲时节,南来北往的人多了,老汉捞鱼闲暇的时光,就忙着撑船渡人。
  天气暑热难耐,老汉满头满脑流着汗水,习惯性地撑着船,不由自主地回忆着往事。船上的黑毛驴子,它似乎不适应船行,时而仰起驴头,朝向湛蓝地汝水上空:“偶啊偶啊”地鸣叫,惊飞汝水两岸芦苇荡中的飞鸟。驴子的叫声凄惨哀怨,把老汉从深沉地往事回忆中惊醒,他面对驴子骂一声:“蠢驴,有啥好叫?”
  驴子的“偶啊”叫声,历来被人讨厌,惊吓得乘船的小男孩,他躲在妇女的怀抱。那女人抚摸着小孩的头说:“不要怕,没见过驴吗?你邻居张伯伯家里,就是养着一头驴嘛!”小孩胆怯地望着船上的驴说:“张伯伯家的驴,我拔它尾巴上毛儿,它想踢人,我就跑了。”那女人说:“哎呀!傻孩子,有这事儿?以后可不敢了,被驴踢了咋办,多危险啊!”小孩幼稚地说:“我不怕驴踢,它是蠢驴,踢不到我。”
  虽然小孩不懂事,他这一句话,说得一船人捧腹大笑。驴子不懂人的语言,依然仰起头,对着汝水愚蠢地鸣叫。
  船在水中舒缓划行到岸,老汉把竹篙稳了船,乘船人付了三五角船钱,纷纷下船走了。老汉出神地望着乘船人远去。乘船人和驴子的影子,逐渐消失在汝水岸边的芦苇荡,老汉听不到驴蹄踏踩卵石的声响了。
  老汉走到岸边一棵老柳树下,坐在一个竹编的躺椅上歇凉。这一棵老柳树的主杆弯曲,上面长满了柳树的疤痕。大小不一的柳树疤痕,犹如一个个面目狰狞的鬼脸。这些疙疙瘩瘩地疤痕,在柳树有一人高低的部位,被来往歇凉的人们抚摸来去。天长日久,人们粗糙的大手,在老柳树的疤痕上,悄然留下一抹斑斑驳驳的痕迹。
  当年这一棵柳树,就是他女人的救命稻草。老汉自从救了女人,等待天空晴朗,万里无云,在水鸟的欢叫声里,他和女人从岸边竹园砍伐粗壮的竹子,以及汝水岸边翠绿的芦苇,上面铺上柔软的茅草,精心搭建起一个阁楼式房屋,与女人细心度日。俯瞰汝水岸边茅草房,远远望去,精美别致。这个阁楼式草房历经风雨,几经大风掀翻刮坏了,老汉不肯遗弃,或者选址重建。他因念旧情,几经修缮,完美如初,至今仍然居住。
  女人去世的日子,已经有二十多年光景。在这么多年的岁月,老汉依靠渡船捞鱼,含辛茹苦,抚养女儿小翠。老汉这后半辈子,他依偎着身旁的老柳树,居住着茅草房,以捞鱼渡船为生活。他守着阁楼式茅草房,守护着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柳树,就像是守着他当年的女人。他内心的甘苦,来往的过河人,他们无人明白。老汉这一生,他不肯离开汝水岸边生活,无人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别人以为他活着是一种煎熬,他以为守护着茅草屋和老柳树,回味着过去的往事,怀念着他的女人,是一种无以伦比的幸福时光。
  老汉在汝水岸边度过无数春秋,所谓的艰辛,不算艰辛了。他心中的女人,虽然早已离世而去,却依然在他心中活着。他的女人,仿佛永远活在他的心底,像陈年老酒一样发酵,韵味幽香绵长。
  老汉依恋往日,掩饰于内心地情怀,像是依恋旧日柳树的模样一样,任凭老柳树的嫩绿枝条,在他眼前的风中摇曳。老汉怀念着往日旧情,坐在阁楼式茅草房前的老柳树下,抬头望一眼当空似火的太阳,凝视着像是铺满碎银子的汝水发呆。汝水对岸的芦苇荡,被一阵温热的风儿吹动,芦苇花似一层波浪,在风中翻卷摇晃。老汉出神地看着汝水岸边的一切,他撩起衣角擦拭一下额头的汗水,顺手拿出腰里插的烟袋锅,从黑布包烟袋捏出碎烟叶,习惯性放进烟袋锅,划一根火柴点燃了。他心里感觉舒畅,吧嗒着嘴抽起来。金黄的烟丝,在烟袋锅里丝丝燃烧,一缕烟雾缭绕,火星忽明忽暗,在烟袋锅里闪烁。
  老汉抽的碎末烟叶金黄,是附近乘船的的热心人,他们自家种的上等烟叶。因为烟叶粉碎,无法捆扎了,卖一个好价钱,他们揉搓得更加粉碎,好心送给渡船的老汉享用。老汉和汝水南北两岸的人们相处融洽。遇到投缘者,彼此有好的食物,时而相互赠送。老汉没什么珍贵的相送,他要么是不收他们船钱,要么就送一尾鱼。一来二去,自然与人相熟,建立深厚感情。
  老汉抽着烟,陈旧的铜烟袋锅,被他一双粗糙的手摩擦得铮亮,像是一件远古时代的古董物件。他舒畅地抽着烟,目光望着宽阔的汝水河面,用衣角擦拭一下额头的汗水,内心不由念叨起女儿小翠来。
  小翠从早晨天不亮,就用扁担挑着两桶鱼儿,到汝水南岸的汝水城卖鱼去了。平日里小翠卖鱼,太阳将正当午时,她就准时回来了。这一天早晨,天还月色朦胧,汝水上空的鸟儿不曾鸣叫,小翠就用扁担挑两木桶鱼,到汝水城卖鱼去,到现在时光,日头将过了午时,仍然不见她回来。这个小翠,她脾气倔强,是否又闹什么不顺心的事?老汉仰头看一眼火辣辣地太阳,已经错过午时了。他安详地抽着烟,静静地等待女儿小翠归来。
  小翠卖鱼,只要不刮风下雨,就独自到汝水城卖鱼。小翠成长的如花似玉,已经二十一岁芳龄,挑担卖鱼,讨人喜爱,鱼也好卖,自然讨老爹欢心。小翠是老爹的小棉袄,是老爹的命根子。
  小翠在十六岁那年,她感到老汉捞鱼撑船辛苦,就闹嚷着随老汉到汝水城集市,帮助老汉卖鱼。一路上,她想帮助老汉挑鱼担,老汉不让她挑担。老汉说:“翠儿,你娘死得早,爹就你一个妞,你小胳膊小腿儿,细皮嫩肉的,哪能挑得动两桶鱼?我这一把老骨头,不要看我人老,但是我骨头硬实。我常年在汝水岸边,风风雨雨了五十多年,搭建一个茅草棚生活,又有你这样聪明伶俐的小翠,老爹我活着就是幸福,就是有一点……你没有娘了。我救你娘,没有想着要娶她,就是想救她,没有想到她要嫁给我。我是一个穷人,一无所有……”,小翠打断老汉的话:“爹,不要说了,你说了几百遍,我都能记熟了,老是说这些破事,叫我想娘,我都没有见过俺娘,不知道她长得啥样儿。”老汉望着小翠,心里伤怀,回忆着往事,满怀深情地说:“你娘,她长得像你小翠,一双眼睛水灵,时常看着我,总是怜悯我的身子骨,担心我在汝水渡船捞鱼,身体受不了磨难……”
  老汉说到这里,他内心伤怀,闭口无言了。他挑着鱼担,穿过汝水岸边的芦苇荡。芦苇像是一幕天然屏障,芦苇杆修长,叶子翠绿,密不透风,芦花在风中摇曳,蝉在柳树枝头上鸣叫。老汉挑着鱼担,走在芦苇荡中的一条羊肠小道,身边跟着小翠,他们父女二人,就这样闲谈着走远,逐渐不见身影。
  汝水的鱼,自然成长,到集市好卖。老汉在汝水捞鱼半个世纪,汝水城爱吃鱼的人,饭铺酒楼的掌柜,他们对老汉木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鲜鱼,总是十分艳羡。他们时常嘴里说着:“不差钱,老汉的鱼,我全买了。”汝水的鱼儿好吃,味道鲜美。汝水虽然宽阔,河水很深,鱼儿丰富,但是一般人无法打捞。此地鱼儿,习性深潜水底,而且是成群结队。附近村人捞鱼,十网九空,白费功夫。鱼儿似有意躲藏,不肯入网。老汉捞鱼,鱼儿似有灵性,大鱼入网,小鱼自然逃之夭夭。老汉捞鱼五十多年了,十几岁就开始捞鱼。这汝水的鱼儿,对于老汉来说,总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像是他私家鱼塘。鱼儿自然繁殖,自然成长。肥嫩的鱼儿,似乎就是为了他老汉畅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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