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三孙子

我们一家人正坐在一起欢欢乐乐地吃年夜饭,王妈突然领着虎娃子走了进来。
  王妈家和我家住在同一个组,相距大约有一里路程。她家本来是四个人过日子,可儿子和儿媳长年在在外打工,一年到头都不回来,所以家里就只剩下了她和虎娃子。
  虎娃子是她的孙子,还不到七岁,秋天才上一年级。她在家既要种地、喂猪、搞家务,又要接送虎娃子上下学,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真够辛苦的。
  我一年四季也在外面打工,平时很少和她见面。她大年夜来访,我想她一定有事相求。
  正想问个究竟,母亲却一把拉住她和虎娃子说:“他王妈,快来坐席,你们奶孙两个就在我家过年算了。”
  虎娃子倒不客气,拧身就和我的孩子坐在了一起。但王妈却像没听见我母亲说话似的,笑笑地推开母亲的手,转过身来木木地对我说:“把你手机借我用用行吗?我给魏娃子打个电话。”
  魏娃子就是她的儿子。不用问,魏娃子两口儿过年没回来。
  我毫不犹豫地掏出手机说:“你看不见拨号码吧?我给你拨。”
  她不搭理我,接过手机就到门外去了。
  虎娃子听说奶奶要给他爸爸打电话,连忙放下筷子,也飞奔到了门外。
  顷刻之间,我就听到了王妈打电话的声音:“魏娃子啊,我是你娘,你们两口儿都好吧?过年没回来,是不是挤不上车呀?”
  说完这话,就传来了一阵抽泣声。看来,她是伤心了。
  抽泣了一阵,才又接着说:“你们吃年饭没?吃了?好!一定要吃好,不能亏了自己,更不能亏了媳妇。”
  王妈说到这里,只听虎娃子说:“爸爸,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得奖了,老师给我发了奖状,奶奶已经贴在堂屋的墙上了。”
  这时王妈又说:“你们要多注意身体,挣钱不挣钱都是小事,只要你们身体好,娘就放心了!我不用你们操心,虎娃子也不用你们操心,家里的事都不用你们操心。今年的收成很好,收了两千多斤麦子、四千多斤包谷、八百多斤黄豆。我还喂了两头大肥猪,杀了一千多斤肉。鸡也有,好大一群呢。……”
  接着虎娃子又说:“爸爸,你和妈妈快回来吧!我真想你们啊!奶奶也想你们。奶奶好累啊,常喊身上疼。前不久,奶奶病得一个多月都没送我上学。……”
  王妈说:“哎,别说废话了,这是你银娃子叔叔的电话,说多了,就没有电话费了。”
  当王妈把手机交给我时,我看见她的脸上还挂着两行泪。我在心里直埋怨魏娃子两口儿:过年都不回家看看母亲和孩子,你们还是人吗?……
  母亲又拉王妈和虎娃子坐席,没想到王妈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却拉着虎娃子走了。
  一老一少刚出门,我就连忙拿着手电去送他们,直到她回了家,我才放心地往转走。
  可刚走到家门口,一辆出租车却突然停在了我的面前。
  大年夜,怎么会有出租车呢?
  就在我狐疑的时候,魏娃子却从车里钻了出来。我一把握住魏娃子的手说:“你回来的可真快呀,你娘刚给你打电话你就回来了。”
  “天话!我娘能给我打电话?”魏娃子一脸惊诧。
  我说:“你娘真的给你打了电话,是拿我的手机给你打的。”
  魏娃子说:“你真会开玩笑!我娘是聋子,连大声说话都听不见,咋会给我打电话呢?”
  我说:“不信你看。”
  可打开手机一看,却没有新拨的电话号码。
  这个王妈,号码都没拨,怎么打电话呢?是忘了?还是寄托一下思念呢?
  我的心里顿时感到沉甸甸的,忙推着魏娃子说:“快回家看你娘吧,你娘正盼着你们两口儿回家过年呢!”
  魏娃子拉着我不丢手,非要我到他家去坐坐。
  盛情难却,我就跟他一路去了。当走到他家门口时,只见王妈正倚着门墙眺望着远方……
  
  
  

王旭把车停在路边,点上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

看着烟圈外的大红门,不,是北京市丰台区南苑路15号,感觉自己又一次被抛弃了。

昨天母亲打电话问他今年回不回家过年,他说不回。母亲在电话那边犹豫了一下说:“你奶奶常说有年才有家,有家就没有过不去的年,你也该回来看看你奶了。”他听了百感交集,想申辩两句又觉得语言苍白无力。

多少年没有回家过年了?这些年来王旭一直以为他的家在北京,在这个叫大红门的地方,而不是那个在湖南的小山沟。那个小到地图上用放大镜都看不见,小到全村只有一个姓氏――王,小到祠堂都供奉同一个祖宗的小山沟。

他不想回去,因为他是被那里抛弃的,被他奶奶抛弃的,而且是在过年的那一天。于是他讨厌过年,刚来北京那年,他宁愿三十晚上一个人在街上挨冻,也不愿回湖南过年。

其实老家也有过王旭美好的回忆,小时候满山遍野的玩耍,兄弟姐妹的打打闹闹,刚到婚龄就结婚的美丽妻子,随之而来的白胖小子,但这一切在15年前的春节前夕就结束了。妻子和王旭离婚的理由很简单,他太穷了。妻子选择在春节前离婚是不想再面对村里的众多亲戚,也好,王旭说:“想走就快点走吧。”

那年春节王旭抱着刚满周岁的孩子,在二三十口的族人面前无地自容,偏偏奶奶拿出家长的权势要求王旭母亲接待所有远近的族人,包括吃和住。奶奶在远归的两个兄长面前笑眯了眼,左拉一个右拉一个,坐着大哥的车在村里兜风,笑得合不拢嘴。妈妈在厨房忙得抬不起头,王旭在孩子的哭闹声中跟爸爸第一次吵架。

他怪奶奶欺负妈妈,怪妈妈不争,爸跟他瞪眼睛,“她是我妈,轮不到你说三道四!”

王旭吵不过爸,把孩子放到院子里自己走了,爸在后面骂他,“你奶奶个三孙子!”

没错,王旭就是奶奶的第三个孙子。走到村口时他看见了大哥的车,奶奶在车里冲他招手,他头也不回的走了,一走就是五年。

王旭感觉自己被抛弃了,被家抛弃了,被春节抛弃了,从那以后的五年,过春节就是噩梦,最窘迫的时候他一年换几个地方,没有电话,没有家的消息。

他做过很多工作,都不长久,直到给一工厂当小工做鞋。做鞋是小时候跟奶奶学的,那时候他小,家里有两个哥哥,体力活不用他干,他就学了些女工。奶奶笑话他:“你是个伢崽吗?!”

没想到这不是伢崽干的活养活了他。后来他看卖鞋比做鞋赚钱,就跟进货商去北京卖鞋,赚了第一笔钱盘了一个店。盘店那年他认识了现在的妻,春节他开着新买的二手车,带着妻回老家过年,那是他离家五年后第一次回家。

他已经不记得那年过年的情形,奶奶有没有对他像大哥二哥一样亲,族人有没有拉着他问他北京大不大,他已经不在乎了。老家太穷,自认为见过世面的他不屑老家的态度。不过奶奶说的一句话妻后来也总说,那就是“有年才有家”。她说:“因为有年一家人才能聚一起,一个年字比任何理由都大。”

后来王旭把儿子接到北京,他和妻又有了一个女儿,各种理由和忙,也不想回老家过年,这种忙持续到2016年春节前大红门疏解令下来。妈打电话问他店面怎么样了,奶奶在电话那边喊:“伢崽啊,回家过年啊!”王旭哪有心思回去过年,再说回去干什么,难道让族人讲究吗?

他没有回老家过年,天天打探疏解的消息,他窃以为不会有事,毕竟大红门六十余年的历史,不会说拆就拆吧?

一年的时间,疏解的疏解,对接的对接,王旭也从观望中走出来,在永清和燕郊都盘了档口。老客户流失,新客户磨合,进货量缩减,生意受到不小的影响,往日辉煌一去不复返。就像此刻的大红门,黑摩的、路边摊、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的像不曾存在一样。

王旭感觉累了,把店安排给妻,他给妈妈打电话:“今年,我回家过年。”妈说:“好,好,有家就没有过不去的年,可惜你奶看不见你了。”

王旭哑然失语,奶奶去世时他在搬迁,没有回老家。

他什么也没有带,一个人开车从北京到湖南,路上也没有好好休息,像是故意和自己制气。到家已经是深夜,家里灯亮着,是妈妈在等他。

妈说:“吃点热的再睡,怕你在家住冷,你爸给你买了个电暖气。”是的,湖南的冬天湿冷的,不如北京,他想北京,可是北京,想起来又是一阵心酸。

早上起来吃过饭爸说:“走,看看你奶去。”王旭搭拉着脑袋跟爸爬上不远处的山,那有他家的祖坟。爸已经七十多了,爬起山来不用拉不用扶,比他快。

祖坟设在山的南边半山腰处,他把妈给准备的供品摆好,恭恭敬敬的跪下叩头,心想:“不管奶奶是不是待见我,我是她孙子,临走我没有回来送,是我的不对。”

太阳很好,王旭和爸就蹲在祖坟旁边聊天。爸说:“每年过年你奶奶都念叨你。”王旭不说话,心里想:“念叨我什么,念叨我没出息是吗?”

“你奶奶不容易,你爷去的早,家里孩子多,她都得照顾到,难免就有不满意的,你奶知道你不高兴她。”

“我无所谓,我就是觉得我妈委屈。”王旭低头薅草。

“还为那年的事生气呢,你不就是嫌你妈没时间帮你带孩子吗?”老爸一针见血,王旭也没反驳。

“你妈做饭好吃,你那两个婶子和小姑哪个能比你妈强。你奶也没白使唤你妈,过完年你奶把她的手镯给你妈了,还直夸你妈能干。老太太不糊涂,你以为管这么大个家容易吗?”

“她还瞧不起我,嫌贫爱富。”王旭还想为自己辩解。

“你奶奶个三孙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爸脱了鞋就拍王旭脑袋,王旭捂着头躲着,伺机把爸的鞋抢了过来,“穿上,穿上,大冷天的。”

“你奶奶要是听见都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你看,”爸拉起王旭走到祖坟地,指着奶奶旁边的地方说:“这是风水先生给你奶挑的地,你奶没舍得用留给你了,她说这地好,正对着最高的山。”村里的习俗,老人生前会给晚辈挑坟地,一般老人会把身边的位置留给最喜欢的晚辈。

“你奶说有年才有家,过年都回来了才是家,就你不回来,你奶惦记啊,临走还念叨你。我说给你打电话她不让,她说伢崽难着呢!”爸抹起了眼泪,“你奶奶个三孙子,你就知道埋怨这埋怨那,你奶奶从来没有埋怨过你!村里人都说你奶治家有方呢!”

“你两个哥哥那么忙都回来了,还说要重建村里的祠堂呢,就你没回来!”爸还数落他。

“建祠堂干嘛,封建迷信!”

“什么封建迷信,你以为你两个哥哥的大学都白上了?他们是想在那建个电影院,文化宫,给我们这些老年人找个去处,也给你们这些不愿回来过年的不孝子找个乐子,省着你们不回来,都不回来哪还算年啊!”

“看电影,你看得懂吗?”

“啥?看不懂?战狼你看了吗?”

“看了。”

“懂吗?”

王旭一脸懵逼,说懂不懂,说不懂又真的冤枉自己。

“你看这是什么?”爸得意的从怀里掏出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小红本。

“护照?”王旭惊叫,“我都没有呢!”

“有了这个走到哪都不怕,你哥说了,这个本本还有个暗号,叫春节。”

王旭看着老爸布满皱纹的脸,阳光下灿烂如一朵金菊花,他又望着奶奶的坟,想起奶奶的话,“有年才有家,有家就没有过不去的年。”

他忽然如醍醐灌顶,眼前心里都透亮起来。是啊,年就是栓着一家人的感情的呼唤,有了这声呼唤,那根感情的线就会把人从四面八方拉回家。而护照就是一个国家对公民的承诺,有了这个承诺,你走到哪里都不用怕,因为你身后有一个庞大的“家”。有了这个“家”,哪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呢?

他想起了奶奶教他做鞋,想起奶奶叫他“伢崽”,想起疏解委员会的动员和对接,想起入驻东贸时开发商做的宣传,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渐渐温暖了他的心。他没有被抛弃,他只是被蒙住了眼睛,他在心里暗暗骂自己:“你奶奶个三孙子!”

王旭给妻打电话问她店里生意怎么样,她发来一张忙碌的自拍,她说:“东贸举办订货会,生意越来越好了。”王旭眼一热,说:“早点回家过年吧,有家就没有过不去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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