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浦国际网址 1

北京青年报,符号学论坛

十六浦国际网址 1

十六浦国际网址 2YT.jpg)

来源:《符号学论坛》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郑刚

作者:云也退

首先得承认,这个标题是在故意标新立异。不过,我想要表述的是,面对一个善于制造理论陷阱和文学谎言的巴尔特,不得不要如此故意卖弄一下。既然这样,我们就面临着这样一些问题:

罗兰巴尔特将写作抛入了彻底的悖论之中:字一旦落在了纸上,便告遗失,意义一旦确定,便游走不见。作者的概念,在他的作品里前所未有地得到重视,而他又宣布作者已死。

山中,此地,彼处

十六浦国际网址,有多少人为罗兰巴尔特的风格所迷醉,就有多少人受不了他的晦涩玄奥。上世纪六十年代之后兴盛于法国的结构主义浪潮仿佛一个三头神兽,福柯掌管哲学的一端,列维施特劳斯掌管人类学、人种学的一端,罗兰巴尔特则掌管文学的一端,但不是小说诗歌戏剧,让他安身立命的,是文学批评家的身份。他参与的论战不比别人少,自己的人生却最为蒙昧,似乎与他所写下的文字彼此难分了,就连那本以《自述》为题的书,也像是一个文本的花招。无怪乎给他作传的人,如菲利普罗歇,事先声明这本书不是一部传统意义上的传记,它叙述的不是一个人如何从摇篮到坟墓,而是一种解读巴尔特的方式。

巴尔特为什么迷人?

巴尔特掀起了一场革命。若问革命的结果?它使得科学、政治和哲学这些看起来远离文学事业的领域将围绕着文本问题靠拢。对此我等学术圈外的人和普通读者,能有所感觉,却难以深入了解,因为巴尔特的写作极度形式化,简直到了变态的程度,如罗歇所说,他把著作者的身体还给了风格。

在其所谓的理论性和一些核心概念的来龙去脉方面,作者探幽索隐,下力尤勤。任何的自以为是和之所以然,都将可能是某种或然,而非必然。存在尽可能是或然,而远离必然。那么,我们只能说,巴尔特是在尽可能地创造与创用某些概念,以图逃离他想逃离的必然,而成就他的或然。

其实所有结构主义学者都有这方面的倾向,但巴尔特最为强烈,他的看法是:内容不过是一种虚妄的念头,我写下来的东西,白纸黑字放在那里,但你要说出那些东西的意思,难度不亚于说出一首贝多芬交响乐的真正涵义。意义实际上是被打碎的,我们看到一根言说/书写的链条在纸上飞舞,这根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是不可理解的,因为我们使用的语言,先在地规制了我们的思考、表达和行为;结构主义一词,怎么解释?我们置身于结构之中,无法逃脱,我们只能驯服于系统理性是没有用的。

或然,是巴尔特的彼处。

单说这些,还是抽象,要了解这一观点,我建议最好去看萨缪尔贝克特的世纪名剧《等待戈多》,哪怕看个剧本也可以。剧中人波卓带着的一个老仆,即幸运儿,有一大段连续不断、几乎不喘气的独白,各种比喻接二连三,但漫无头绪。这就象征着结构主义者关于人的观点。巴尔特是批评家,但他批评的第一件事就是批评本身,因为那纯粹是话语之话语,是一种荒谬,批评话语从而变成不确定的。假如一个人想在批评之中确认自己的存在,就不能跟在文本之后进行,而必须结伴而行。

这里,上帝在路上,上帝在走向或然的路途。

巴尔特的几乎所有作品,他的风格,最终都得从这个角度去理解和接受。写作进入了一个充分的、彻底的悖论之中:字一旦落在了纸上,便告遗失,意义一旦确定,便游走不见。作者的概念,在巴尔特的作品里前所未有地得到重视,而他又宣布作者必死。在代表作《S/Z》中,巴尔特把文本分为两种,一种叫可读性文本,另一种叫可写性文本,可写的文本是不可读的,因为它没有终止,所有表示结果的个体语言都放不上去,因为这种个体语言必然使现在成为过去;可写性文本,就是正在写作的我们。但是,包括这句话在内,我们所拿来读的文本都已经属于过去了,不管作者多么宁愿停留在现在。

巴尔特的学术计划的核心不是一个分类体系,不是分门别类和排列次序,而是他的一个为时已久的雄心,包含两股相反而互补的冲动:一个是目标打破语言的级次体系(及其干扰);另一个是对待一种话语的洞察力,这种话语与对象并行不悖,而且能够调和一切科学和一切快乐(也就是写作)。在巴尔特那里,主体是我们无权提到底谁是解释者这样的问题;恰是解释本身,一种权力意志的形式,作为激情而存在着。

罗歇写道,评论巴尔特的人通常用词谨慎,鲜有不首先向老板巴尔特表达谨慎和怀疑的然后,仿佛被磁石吸引,批评巴尔特必然会求助于以下两种姿态之一:一个是强势话语,一个是知己话语。这说得真确。打个比方,你作为一个重金属音乐的门外汉,跟发烧友之间隔着一道天堑,他们无条件、无止境地维护自己的爱好,愈是如此,你愈觉得这些爱听敲锅砸碗的家伙们精神不正常。同样,用知己话语来评论巴尔特的人,不管怎样谦抑,如何精心措辞,都无法免于展示一种我的世界你永远不懂的姿态。

是的,巴尔特有一个信念,元语言这个必然终将消亡。而留给他的,只是或然的历险带来的快乐,这是一种快乐的自我探路。

如果巴尔特的著作里能稍许多些事实性的东西,多些历史,情况便会好些。可他完全不在乎历史,似乎也不在乎政治。作家、哲学家、政治活动家萨特,在法国有持续半个多世纪的崇高的影响力,可比萨特小十岁的巴尔特却坚持思想的非政治,他的语词自成体系,让他的论敌和其他国家的研究者感到费解。罗歇记录了1965年的一次论战的情况:雷蒙皮卡尔在一篇题为新批评还是新骗术的檄文里,申斥巴尔特是一个故弄玄虚的家伙,并滥用批评,将它拔高到接近精密科学的高度,而且,巴尔特文章中密集的断语向来就是无从验证的。

巴尔特认为,写作有三种力量:1、使知识成为一种欢悦;2、再现力;3、严格的符号学力量。从这三个方面,可以理解,为何巴尔特看重写作实践,为何关心符号文本,这无疑是其符号学写作历险的探索及其快乐所在。因为,巴尔特知道,人类走不出语言之外,但是应该试着努力对语言结构进行着一些改变的可能实验。

巴尔特写本小说的愿望,终其一生都没有达成,他最接近文学作品的一本书,也是读者最多的一本书,是《恋人絮语》,这其实是一部哲学随笔,哲思和想象与他精心锤炼的断片式文风相得益彰。除此而外,可读性强的要数《偶遇琐记》、《中国行日记》等等,篇幅切得更为短小,情感照样波澜不兴,却有一种堪比科学的精确洗练,放射着金刚石一样的光芒。这是巴尔特自己的理念:文学是一场冒险,因为它是语言之不可能;文本是没有智力的语言,所以唯一剩下的选择就是科学符号学。

巴尔特的整个写作过程、思考方式,都在与语言结构对着干。故此,他用语言来弄虚作假和对语言弄虚作假。这样,建立了中性、零度的片断写作文本,以寻求所谓的文本的愉悦。

巴尔特一生未娶,他最为人熟知的私人感情是和母亲的关系。母亲去世后不到三年,儿子也不能独活,被一部马车撞倒后撒手人寰。这期间,巴尔特写下了《哀痛日记》,用他最擅长的方法回忆母亲,哀悼母亲,他从每一个小细节、小物件写起,引申出对母亲的感情和记忆,明星照片、古典音乐、邻居的一句话,还有家里的各种旧物陈景等等,有时,读者仿佛能从中看到一个变形后的普鲁斯特。由此可见,巴尔特并不是冷血的人,零度的人,只是他对自己所用的工具语言,有着苦行僧般的戒惧审慎,他始终在寻找最理想的文字风格,严谨缜密,对于所要表达的意思而言,一字不可增,一字不可减。

在巴尔特那里,写作是获得另一种知识的途径,既是完全谦卑的,又谦卑地兼容并蓄。文学既是一种言语行为,又是一种情人乌托邦:它在创造一种孤独的想象域。

结构主义者就是这么一群极特殊的人,对语言文字有近乎苛刻的自我审查。巴尔特追求清晰,节省,精炼,但绝大部分人都做不到这些,还会感到无法与他,与其他结构主义者互相理解。结构主义者,用萨义德的一个说法,就像被放逐到荒岛上的鲁滨逊克鲁索,他根据自己的需求,就地取材,拿到材料之后创造出各种可能,从中谋求活路;就是说,他们的语词是完全功能性的,使用那种语言是为了走出语言的牢笼,去了解我们的语言的处境并进而掌握它。而更加惊心动魄的是,他们自己意识到,自己的努力所指向的未来是阴暗的,是通往死亡的。

写作的可能,是一条在自家林中路中进行着寻觅活动的小径。

因而,如罗歇一再提到的,巴尔特必须用启示录式的语言写作。他要揭露一个专制的反馈系统,在其中,人作为言说的主体,其行为总是被转化成符号来表达他,反过来,他所用的符号又表达其他的符号,如此循环,无穷无尽。揭示这种机制来反对它的专制,犹如马克思揭示资本剥削劳动力的秘密来反对资本。读的人若不懂这些,若仍旧活在常规的语义习惯里面而不反观它,就只能看到一团昏暗含混的乱码,甚至一片幸运儿式的喃喃低语。

为什么还读巴尔特?

如果说语言是牢笼,巴尔特就企图抵达语言之前的世界。那个世界,在列维施特劳斯献给文明世界的挽歌《忧郁的热带》里有过动人描述。他写到一个南比克瓦拉族,这是一个尚未发现书写的部落,被魔法、巫术等所统治。列维施特劳斯得出了一个悲哀的结论:书写即奴役。他艰难地尝试用语词来描写部落文化里的魔幻氛围,描写一个文明开化的人无法真正进入的社会。这种魔幻氛围的作用是功能性的,与之相对比,文明社会的人却要服从文字的奴役性法则,而无法回到零点状态,一个类似伊甸园一样的状态。

词语,是巴尔特的此地。

巴尔特早年的作品《写作的零度》,书名后来成了一个常被引用的术语,对我这种普通读者来说,我只能说,自己很难抵达它玄妙的中心。结构主义者都是彻底的悲观派:零的状态是回不去的,但那是他们心目中的故乡,如今,他们只能如孤魂野鬼一般在语词的废墟里飘荡。罗兰巴尔特,在罗歇笔下经常被喻为誓愿从冥府带回爱妻、却功亏一篑的俄耳甫斯:他明白自己的劫数何在,可是仍然回头顾盼,以致失去了尤丽狄丝,也就是文学的尽善尽美的真。

正因为没有无言语行为的思想,所以形式成了文学责任的最根本的和最终的体现;又因为社会未能和睦相安,所以对于作家来说,必要的和必然有所取向的言语行为是一种被撕裂的生存条件。

词语,是一种言说;言说,便构建意义。

既承认语言是一种视野(从而把文学直接带入言语行为的大课题),又提出(不妨称之为)作家的社会生物性。言语行为,这个恶魔,便打开了潘多拉盒。

巴尔特当仁不让是形式大师,新批评这个华丽而时髦的帽子,掩盖了他的介入。这也是他嬗变的一种技术。

巴尔特的实验,似乎证明文本的文本可能会大行其道,文本为文学提供了诸如意识形态、哲学甚至政治斗争的战场。当然,他只是提供了这种可能。正如,我们需要诗歌,更需要有诗歌的批评者,甚至反叛者。诗歌这种信念,就在它多样的形式中获得了生命力。

言说,正从它的此地达到彼处。

这种对于文学的不确定性的越来越明显的发掘和实践(写作),这种永远以失败告终的偏执和最终会丧失的享乐。巴尔特毕生寻觅着文学这个情人,既清醒,又无理智,甚至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

文学是巴尔特永恒的情人。享受写作,就像享受一种永久的生产、一种无条件的分散、一种诱惑能量:一种在纸上对于主体进行的任何合法的禁止都不能使之停下来的诱惑能量。当然,他也把这种诱惑比作一种色情行为。

巴尔特把写作行为本身和写作文本比着一场色情体验:一种色情行为,一束色情目光投注到写作上,它的美感就在于:其现而未现、见而未见处。确实,是的:人类为什么要穿衣,为什么又要露点出来呢?

巴尔特,为什么是你?一个孤独的宿命

哪里有一个永远的父亲?类似,某师言,我最烦听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句话。不必也不该这样,或者根本不存在这样。上帝总是在一次次的怀疑中得以成立,没有怀疑,哪来上帝;没有怀疑,哪来感受,哪来领悟,哪来啊!我似乎看见了上帝的光照。

而我们知道,巴尔特没有父亲,或者说,他有幸躲过了父亲。

柏拉图也许是个比尼采还彻底的真疯子。如果巴尔特的假巴尔特,那么尼采就是假疯子;而柏拉图才算是真疯子。柏拉图告诉世人,让哲学家来建设国家吧,只有这样子他们才会使得王国成为理想王国,让那些生活在洞穴黑暗中的探索者,尽早出来,进入哲学王国这个大大的洞穴。

当然,巴尔特有母亲。按照人们的期待,我饱受煎熬是由于一生跟她一起度过;我受的折磨其实来自她是怎样一个人。母亲过世,巴尔特丧失了这个特殊的灵魂。

母亲,是巴尔特的山中。

巴尔特带着他那一贯的忧郁眼色与情欲目光,审视着人类社会,并用快乐的言语形式来描述。

一种写作的选择及其责任表示着一种自由,但是这种自由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并不具有相同的限制。作家并未被赋予在一种非时间性的文学形式储备中去进行选择的自由。

文是那狂放不羁者,他将殿部露给政治之父看。他敢于这样大胆,也甘愿这样孤独着。

巴尔特在实验一种风格。他认为,风格是一种必然性,它使作家的性情同其语言结合了起来;在语言结构中他发现了历史的熟悉性,在风格中则发现了本人经历的熟悉性。所以,他选择了中性。

我把中性定义为破除聚合关系之物,或者不如说,我把凡是破除聚合关系的东西都叫做中性。他不给一个词下定义,而只指称一个事物:在一个名目之下做出汇集,这个名目就是中性。

对他而言,对于中性的思考是一种办法,为的是寻找在时代抗争中的自身风格。

我可以引经据典、高谈阔论,这是素质和能力;但是我不,我不愿,这是我的姿态。因为我不想。或许这也是巴尔特的傲气。

对于这样一次旅途,我也只是一个路经此地者。

原谅我直接引用巴尔特本人的题词:我大力实践一种迂腐的写作风格,这不正说明我热爱文学吗?这难道不恰恰表明,在文学凋谢时代,我爱她爱得肝肠欲断吗?一语成谶。

我们都宿命存在在这样一种山中,而想通过既简单又复杂的此地到达不确定的彼处。

2015年将逢巴尔特百年诞辰。无以为表,以此为敬。

巴尔特,就此别过!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

标签:,
网站地图xml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