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邊緣的維持,誰是羌人

漢代被稱作羌的人群,分佈在青海東部河湟地區,以及四川西北與西部的青藏高原邊緣。在青海河湟地區,根據中國文獻記載,魏晉南北朝時期這兒有宕昌羌、鄧至羌、白蘭羌等等。也就從這時開始直到宋元時期,北方或東北的遊牧人群如鮮卑人、契丹人、女真人與蒙古人,以及西南方的吐蕃,先後進入這地區,將此地及土著人民納入他們所建立的吐谷渾、吐蕃、西夏等國家或部落聯盟之中。吐蕃的勢力在河湟維持了很長一段時間,使得當地人群受吐蕃文化很深的影響。因此,唐代之後許多中國文獻都稱河湟人群為「番」。元、明時喇嘛教在此廣泛流行,在宗教力量影響下更加速河湟地區人群的「西番化」。也在此時期,中國開始以「烏斯藏」稱舊時的吐蕃或西番地區。清代之後又稱西藏,當地人則被稱為藏族。河湟地區的主要族群因在宗教上、文化上早已「番化」,所以此時也就成了藏族。四川北部到西藏東部的許多族群,在唐代也都被稱為羌。其中哥鄰,白狗,逋租、南水等羌,在中國文獻中有較詳細的記載。這四種羌人住在成都平原之西的岷江上游一帶山中。這兒,在唐代被稱做西山。因為中國人對這兒的羌人最熟悉,所以用「西山諸羌」來稱所有西南的羌人。但事實上西山諸羌中的弱水、董悉、清遠、咄霸等部,以及文獻中其它羌人,都分佈在西藏東部的雅礱江、瀾滄江與怒江一帶。宋代以後中國人還偶爾稱川西、藏東的土著人群為「羌」,但更普遍的稱法是「番」與「夷」,如嘉良夷、草坡番、青片番、黑虎番等等:同一族群有時稱羌,有時稱番、夷。民國後,接近西藏的各族群因宗教上的藏化而被稱作藏族。於是,只有岷江上遊從前「西山諸羌」範圍內的部分人群被稱為「羌族」。最後,在五十年代的民族調查與識別中,「羌族」這個人群範圍被官方進一步的修正與確認。中國人對於「羌」有綿延三千餘年的豐富歷史記憶。對許多中國(或外國)學者而言,這豐富的文獻傳統使得羌族成為民族史研究的絕佳對象之一。根據這些材料,歷史學者重建卜個三千年的「羌族史」。雖有細節上的爭論,但這樣的「羌族史」告訴我們,一個幾乎與華夏同樣古老的民族,如何在與華夏的長期交往與對抗中部分一波波的融入華夏之中,另一部分遷徙、分裂、輿衰,最後只剩得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羌族」;他的支系成為當今西南各「氐羌系民族」,以及構成「藏族」的主要成份。相對於這樣的「羌族史」,我提出一個新的詮釋(見第八章):中國人對「羌」的歷史記憶,代表中國人自我意識的形成與擴張過程中,他們心目中西方異族概念的變化。因此,隨著華夏的擴張,羌的概念也隨之向西漂移。——————————————(1)顧頡剛,《從古籍中探索我國的西部民族一羌族》117-152:冉光榮、李紹明、周錫銀、《羌族史》:任乃強,《四川上古史新探》(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6)。那麼,中國歷史上被稱為「羌」的人群,到底是怎麼樣的人群?同一時代的羌人是否彼此認同?他們是否稱呼自己以及本族群的人為「羌」,也稱自己的祖先為「羌」?現代羌族對於從前中國歷史上的羌人有無歷史記憶?如果有,這些歷史記憶從何而來?他們的歷史記憶與認同究竟是如何?歷史上被稱為羌的人群從未留下他們自己的文獻記載,因此,我們幾乎不可能全面探索他們的認同問題。但是,現在住在岷江上游一帶的「羌族」,提供我們一個很好的研究對象。透過對這些現代羌族的考察,分析他們的歷史記憶與人群認同,觀察他們的自稱與對他人的稱號,我們可以了解作為華夏邊緣的羌族認同內涵。我們也可以藉此理解歷史上「羌人」的本質,以及由「羌人」到「羌族」所反映的華夏邊緣本質及其變化。一、四川省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的羌族被中國劃為五十五個少數民族之一的羌族,主要分佈在岷江上游及其支流兩岸的汶川、理縣、茂縣、松潘,以及綿陽地區的北川。人口數約在二十萬人左右。另外,黑水縣的各族群在民族區劃上被當作是藏族,但當地的主要族群在語言與部分文化特徵上則接近羌族。西汶艺术网環境舆經濟生態在這地區(圖十三),岷江及其支流切過青藏高原邊緣,造成高山深谷地形。主要城鎮如茂縣、汶川、理縣、松潘以及主要公路,都沿岷江主流及其主要支流分佈。許多老民族誌稱,沿河谷的城鎮是漢人聚居區,羌族多住在半山上。以目前的狀況而言,這說法並不完全正確。近年來由於州自治政府提供許多公共行政職位,以及觀光業與經濟作物帶來的商業發展,現在許多羌族都住在城鎮中。在這兒,他們與藏族、漢族、回族有密切的往來關係。除了居城的羌族外,大部分羌族住在「溝」中的山腰或高山上。溝,在當地指的是從山中流出的小溪及其兩岸地區。沿溝的大小村寨,是羌族的主要居住地。即使是在城鎮中擔任公職的羌族知識分子,幾乎都是自小在村寨中長大:這說明羌族居城還是近幾十年來的發展。最大的村寨,汶川的羅布寨有兩百戶左右,最小的只有三、五戶人。茂縣附近是羌族的最大聚居區。沿小溪溝分佈的羌寨,多建在半山腰或在接近山頂的緩坡上。岷江及其庄要支流的兩岸,若有寬廣的河階地也是許多羌族村寨的分佈地。在自然環境上,汶川、茂縣一帶由於過度開發以及氣候因素,山上少林木。理縣、黑水、松潘等地還有部分森林資源,但也在急速消失中。四十歲以上的報告人都說,從前這一帶地方都是森林密佈。森林主要由松木林構成,森林上方近山稜的緩坡(高度約在海拔3500—4000公尺),由於曰曬充足是良好的草場。森林下方的半山腰,被人們闢成梯狀的農地。整個山區除林木外,盛產各種藥材、菇菌類以及野生動物。總之,本地自然環境上的特色之一是:溝中垂直分佈的豐富資源提供人們多元的生活所需,使得「溝」成為一個個相當自足的生態區。他們在山坡上種多種作物,在上方的森林問打獵、採藥材及菌菇類,在更高的高山草原上放牧,生活所需大致無缺。另一個環境特色是:溝與溝之間因高山隔阻交通困難,使得溝中的住民成為相當獨立的人群單位。页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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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羌」這個字作為一種人群稱號,最早出現在商代甲骨文中。此後,中國先秦文獻裡關於「羌」或「氐羌」的記載很少,而且含意不明確。到了漢代,河湟地區土著(當時中國人稱他們為羌)曾與中國發生長期血腥的衝突。此時中國文獻中才對「羌」這個人群有深入而豐富的記載。五世紀史家范瞱所著的《後漢書·西羌傳》,主要記載後漢兩次荒亂時期的漢羌戰爭經過,並追溯羌人的來源至春秋戰國的戎、西周的姜姓族,以及其它先秦文獻中商周的羌、氐羌、撮狁等等。根據《後漢書·西羌傳》、殷商甲骨文及其它先秦史料,歷史學者對於羌族的地理起源、遷徙、分佈有很深入的研究。這些研究都將商代到漢代的荒當作一個民族,他們由商代或更早開始,一波波的東遷融入華夏。留在西方的羌人又受到華夏的進逼節節西遷,部分形成漢代河湟地區以及西南地區的羌人。在本章中,我從一個新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在此,「羌」並不是代代住在中國西疆的某一「民族」,而是代代存在華夏心中的一種對西方異族的「概念」。這個概念表達著「西方那些不是我族的人」。因此,由商代到漢代隨著華夏的向西擴張,羌人的概念也向西推移。一、殷代的羌人在商代甲骨文中,羌字寫作。由字形看來,它由「羊」、「人」兩個部分構成。甲骨學者大多將此字釋為「羌」。在甲骨文中,商人稱一個地區(或一個國家)為羌方,稱那兒的人為羌。甲骨學者曾試圖考據羌方或羌人所在。由與羌有關的方國位置關係,陳夢家認為所有這些國家都在山西南部與河南。李學勤考據商王田獵區域地理,也認為羌方在山西南部或更西的地方。白川靜得到類似的結論,他認為羌在河南西部的平原與丘陵相交的地方。島邦男則認為羌與无方在陝西東北沿黃河的地方。雖然學者們的意見有些出入,但基本上他們都認為羌在殷的西方,地理位置大約在河南西部、山西南部與陝西東部(2)。由於甲骨文中的羌地理分佈廣,學者們也指出「羌」可能被商人用作西方非我族類的通稱。——————————————(1)雖然羅振玉曾將此字釋為「羊」,但孫抬讓、董作賓、商承祚、陳夢家與白川静等都認為這個字應作「羌」。羅振玉,《增訂殷虛書契考釋》(東方學會,1927:台北:藝文印書館,1969),27-28;李孝定,《甲骨文字集釋》(台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1965),冊十二,3737-52。(2)陳夢家,《殷虛卜辭綜述》(北京:科學出版社,281):李學勤,《殷代地理簡論》(北京:科學出版社,1959),77-80:白川静,《羌族考》甲骨全文學論叢第九冊(自印,1958),45;島邦男,《殷虚卜辭研究》,溫天河、李壽林譯(台北:鼎文書局,1975),404、423。西汶艺术网(3)李學勤,《殷代地理簡論》,80:顧頡剛,《從古籍中探索我國的西部民族—羌族》,118。許多卜辭內容都說明,在商人眼中羌是相當有敵意的西方人群。卜辭中記錄商或其屬國與羌之間的戰爭。有時戰爭規模相當大;有一次,商王曾派遣五族的軍隊,另一回在戰場上用了一萬名戰士。另一些卜辭,則記載被俘的羌人在商人的祖先祭祀中如牛羊般被宰殺,成為宗教儀式中的犧牲。甲骨卜辭還顯示,有一些羌人戰俘成為商人的奴隸。顯然,在商人眼裡羌人不僅是敵人,也是可以被視為「非人」的異族。________________________(4)Ming-keWang,TheCh’iangofAncientChinathroughtheHanDynasty:102-3.殷代的「羌」,應是商人對異族的稱號,而非某人群的自稱族號。理由是,首先,羌有時也寫做——形如一個被繩子繫頸的羌人。這是一個帶有污蠛意味的稱號,不應是某人群的自稱。其次,在周人克商之後「羌」在歷史文獻上消失了數百年:這也證明「羌」只是商人的異族概念與稱號。再者,共同的自稱族號是一個族群形成的標誌之一。如果我們相信甲骨學者所言,「羌」分佈在廣大的西方,那麼由當時人群的溝通與相應的社會結群發展程度看來,很難相信當時已存在一自稱「羌」的廣大族群。羌字由羊、人構成:很可能當時在商人之西有些人群,他們之所以被商人稱為羌(羊人),或因在他們的宗教信仰上羊有特殊重要性,或因他們像羊一樣的被用為祭祀中的犧牲。但最有可能的是,如前所言,新石器時代晚期以後農業邊緣地區人群普遍以養羊取代養豬,並減少農業活動,這個經濟生態上的變化讓以種植為生的人群印象深刻,因此以「羌」來稱這些牧羊人。總之,羌原來不是一群人的自稱:在漢代之後直到現代,只有接受漢人給與「羌人」之稱的人群,才自稱「羌」或「羌族」。西汶艺术网————————————(5)王明珂,《什麼是民族》,《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65.4(1994):1008-14、1022.二、西周時羌在文獻中消失西元前十一世紀,周人結合西方各族群的力量共同克商。在此前後,周人與其盟友逐漸東方化;他們繼承了許多商人的文化以及書寫傳統。西周時人留下的直接史料,最豐富的便是西周金文。在西周金文中「羌」字非常罕見,更無被用作人群稱號的例子。有些先秦文獻,如《尚書》、《詩經》、《逸周書》、《易經》、《左傳》與《國語》等,其中部分材料被認為成於西周,或反映西周時的情況。在這些早期文獻資料裡,无只出現在《尚書·牧誓》、《詩經·商頌》與《逸周書·王會》之中。页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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