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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生死两茫茫,陕西凤翔访苏轼

“千年英雄”苏轼,不仅是中国文化的一个标杆,而且是世界文明史上一个符号性人物。理解一个符号性人物的最好方式之一就是到他生活过的地方走走。

与中国封建社会其他时期、其他家族一样,眉山苏家的女人向来都是有姓无名的,苏洵十分钟爱自己的女儿,也不过取名八娘,显然在按排行顺序而定;而苏轼的母亲程夫人、祖母史夫人,甚至是苏辙的夫人史氏,全都有姓无名,至多被称为苏史氏、苏程氏。

得空,记者专赴凤翔,探访苏轼的仕途起步之地,在宝鸡市博物馆、中华石鼓园,凤翔县博物馆、苏文忠公祠、东湖碑林等地细寻先生足迹,故有此记。

可是陪伴苏轼一生的三个女人全有名字:王弗、王闰之、王朝云,这不能不说是个奇迹,而奇迹的出现,首先要从王弗开始。王弗与苏轼结识之后,就成了终日不去的伴读。出身小户人家的王弗不仅知书达理,出乎苏轼意料之处的是,她对诗书非常熟悉,而且记性极佳,有时连苏轼都赶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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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在《亡妻王氏墓志铭》中说:其始,未尝自言其知书也。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亦不知其能通也。其后轼有所忘,君辄能记之。问其他书,则皆略知之。由是始知其敏而静也。

樱花掩映凌虚台。

细心的读者应能看出,苏轼这里并没有说王弗陪他读书是在新婚之后。“其始”应为刚认识时,“见轼读书,则终日不去”,也不知是在苏家还是王家,抑或是在苏轼读书的山寺之中?小户人家的女儿,可没有那么多的讲究!

地处关中平原的陕西省宝鸡市凤翔县,南扼巴蜀,西控甘青,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曾是丝绸之路的重要驿站,关中西部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如果说伴读、提示在年轻的恩爱夫妻之间时常出现,那么苏轼为官之后,王弗的“相夫”之功早就超越了“贱内”的范畴。苏轼还记载:从轼官于凤翔,轼有所为于外,君未尝不问知其详。曰:“子去亲远,不可以不慎。”

凤翔古称雍,项羽封章邯为雍王,即此地。在汉、唐、宋、元时期,凤翔一直是府治所在地。往前推到秦代,这里是秦国的都城,先秦20位王公在此建都327年。再上溯,这里还是西周的发祥之地,《禹贡》中记载的华夏九州之一雍州之名就来自于此地的雍山、雍水。秦置雍县,沿用千年。北魏时的平秦郡、岐州,隋代的扶风郡,治所均设于雍。因“凤凰鸣于岐、翔于雍”的传说,唐至德二年改为凤翔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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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一个历史文化背景显赫的地方,北宋仁宗嘉祐六年,来了一位为官三载却又流芳百世的青年才俊。这位年轻人就是“眉山苏轼”,他也许并没想到,千年后会成为“世界东坡”。

凤翔于雍,苏轼于此翱翔,开始了他的“地方官”生涯。

所谓活着并不是单纯的呼吸,心脏跳动也不是脑电波,而是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要能看见一路走来的脚印并确信那些都是自己留下的印记,这才叫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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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念苏轼苏辙兄弟情深的雁南亭。

苏轼与两任知府

1061年岁末,虚岁26的苏轼,通过制科御试,以大理寺评事赴任凤翔府签书判官,辅助州官掌管文书。这是他于嘉祐二年22岁中进士后第一次出京师为官。苏轼《感旧》诗序云:“嘉祐中,予与子由奉制策,寓居怀远驿,时年二十六,子由年二十三耳。”

苏轼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和政治抱负,于寒冷的冬季启程,十二月十四日到达凤翔,在这个凤舞九天的地方正式踏上荣辱不定、政治风波迭起的坎坷仕途。

说来有缘,北宋仁宗嘉祐元年,苏轼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赴汴京应试,由老家眉山出川北上,途经凤翔。时隔5年,嘉祐六年他又来凤翔。所不同的是,前次是赴京赶考的学子,这时已是朝廷的命官。

两到凤翔,感触别样。嘉祐元年初经此地时,供来往官吏和考生歇脚的驿馆破败不堪,苏轼“不可居而出”。这次途经所见,驿馆已被比他先到任几个月的凤翔知府宋选修葺一新。苏轼感而作《凤鸣驿记》。在记中,苏轼指出,只有踏踏实实地从一件件小事上着手,才可以治好天下。他说:“古之君子,不择居而安,安而乐,乐而喜从事,使人而皆喜从事,则天下何足治欤?后之君子,常有所不屑,苟有所不屑,则躁,否则惰,躁则妄,惰则废,则天下之所不治者常出于此,而不足怪”。字里行间含有警戒提示官员们认真做事、廉洁奉公之意。苏轼在入仕之初,就从宋选身上学到了一种勤勉务实的精神。

嘉祐八年正月,陈希亮接替了宋选的职务。说来也巧,陈公弼也是眉山人。同乡为官,按理应该水乳交融,可有段时间他们的关系却相当紧张。陈公弼待下很严,威震旁郡,僚吏不敢仰视。当年的苏轼年少气盛,就不免行诸辞色,每与他争论一点不肯屈就退让。陈公弼也有意要压制这个锋芒太露的后辈,便出现了打、改稿子、罚铜、做讽刺诗等你来我往称得上佳话的“励志故事”。苏轼写《凌虚台记》,成为他们僵硬关系的终点。

陈公弼于官署后圃,筑造一座凌虚台,以望终南山,请苏轼作记。苏轼满口应承,本想借此讽喻顶头上司,却不小心成就了一篇千古名作。苏轼的《凌虚台记》,先写凤翔的地理形势,又将凌虚台的建造原委、结构特征做了必要的铺陈,然后发起议论来了。议论当然指向明确:如“物之废兴成毁,不可得而知也”“夫台犹不足恃以长久,而况于人事之得丧,忽往而忽来者欤”“盖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苏轼这通议论,显然是对陈公弼之讽诫:官高位显并不足持久。谁知当陈公弼读过《凌虚台记》后,不易一字,吩咐上石,并且慨然道:“吾视苏明允,犹子也;某,犹孙子也。平日故不以辞色假之者,以其年少暴得大名,惧夫满而不胜也,乃不吾乐耶!”苏轼此时方知,这位刻板的上司处处刁难竟是为了磨练自己,太志得意满,在官场是要吃亏的(苏轼真没少吃这样的亏)。苏轼虽然出了一口气,却也惭愧不已。

他后来在《陈公弼传》中说:“轼官于凤翔,实从公二年。方是时,年少气盛,愚不更事,屡与公争议,至形于颜色,已而悔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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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弗伴读。

苏轼与凤翔百姓

三次科场角逐,连连夺魁;二十五篇《策问》,轰动朝庭;一篇《御试制科策》,洋洋六千言,在崇政殿对答如流。以至于宋仁宗回宫后高兴地说:“吾今又为子孙得太平宰相两人。”这两人就是苏轼苏辙兄弟。

苏轼以相才出任凤翔签判,风华正茂的他怎样开始出京师后初为“地方官”的社会人生呢?

作为凤翔府“秘书长”,26岁的苏轼,任签书判官,掌管五曹(兵、吏、刑、水、工)文书。这些工作跟诗情无关,跟画意无关,跟汪洋恣肆的精神世界无关。

苏轼踌躇满志,处事干练,一心想成就一番事业,实现出仕济世的抱负。

苏轼初到凤翔,就深入民间体察民情,发现他的工作最要命的是组织百姓完成政府摊派的差事——衙前之役:把砍伐的竹木顺着渭河、黄河而下,直到京城,又将各种军粮沿着河流逆行送到前线。凤翔府每年要定时将秦岭南山的木材通过水路运往汴京。木筏经渭河进入黄河后,水流湍急,经三门峡砥柱之险,翻船的事经常发生,衙吏多为之倾家荡产,使这项差事成为沉重的负担。苏轼见此情况,深入调查事故缘由,向执政韩琦上书,希望朝廷改变不合理的做法;改革衙前役制度,准许衙吏们自选水手,根据黄河水势,按时令“编木筏竹”。采取这些措施之后,灾害减少一半以上,大大减轻了百姓负担。

苏轼为农民做的另一件好事是减税。他发现自元昊叛乱后,老百姓非常贫穷,苛捐杂税、徭役负担甚重,于是上书给当时担任三司使的蔡襄,要求酌情减免。他认为陕西一带的百姓经过元昊之变,元气大伤,需要各种利民政策出台,帮助百姓恢复元气,他甚至主张把茶、酒、盐等生活必需品由官卖变为民卖,限制官府的专利、垄断,使百姓收入增加。

不仅如此,在凤翔任上,他查决讼案减决囚犯、赈济灾荒,为百姓除害;他倡导发展酒业,扩大规模,让百姓从中获得实惠;他主张治国要先定计划而后实施,常写诗作文,为百姓请谏。苏轼刚直敢为的性格和勤政爱民的情怀,被百姓誉为“苏贤良”,成为后世为官者学习的榜样。

在今天的凤翔街头,随处可见苏轼在凤翔任职期间官榷予民、公正司法、疏浚东湖、改善漕运、礼孔崇儒等典故版画、人物镌刻,形态迥异,风物相宜,精神照人,使观者驻足犹闻当年苏轼在凤翔呕心沥血心系百姓的事迹。凤翔于雍,才有后来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的英雄气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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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虚台铭。

苏轼与至亲至爱

第一次任“地方官”,苏轼的心情是复杂的,既有胸怀壮志憧憬未来为国效劳的凌云壮志,又有难以排遣的乡愁、离愁。“忆弟泪如云不散,望乡心如雁南飞”就是他当时心情的写照。

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今天不少人还在父母的庇佑之下,那时的苏轼已经需要独当一面了。但毕竟初入官场,远离家乡,对于情感丰富的诗人来说,思亲再正常不过了。

苏轼一生,宦海沉浮飘摇不定,与弟弟苏辙间的那份情谊,却是浓墨重彩始终如一,为弟弟而作的诗词更是数不胜数。林语堂先生曾说:“往往为了子由,苏东坡会写出最好的诗来。”

嘉祐六年十一月中,苏轼启程赴凤翔。苏辙一路相送,直到140里外的郑州,才一步一回头地返回汴京。当苏辙的身影就要在远方消失时,苏轼忍不住纵马奔向山岗,再一次遥望……“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弟弟诗句犹言在耳,苏轼的伤感在加深,此地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五年前,苏轼兄弟赴京赶考,途经渑池,曾墙壁留诗。这次出任凤翔签判,苏轼再次经过此地,却发现物是人非。刚刚和弟弟分别,想起弟弟那首《怀渑池寄子瞻兄》诗,苏轼感慨系之,作了一首《和子由渑池怀旧》: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在苏轼所写的数千首诗歌里,这是一首广受好评且流传久远的诗作。全篇圆转流动,一气呵成。诗歌抒发了人生踪迹无定和对往事旧迹的深深怀念,“雪泥鸿爪”成为点睛之笔。年轻的苏轼诗歌中已经浑然有禅意。

从此和弟弟频繁的书信往来、诗词唱和,相互关心、相互鼓励,后人称之为“岐梁唱和”。特别是苏轼写《凤翔八观》,反映凤翔风物共八首诗,苏辙每篇和之,兄弟深情,可见一斑。

在凤翔的日子里,除了和弟弟的交流,妻子王弗的陪伴更是苏轼莫大的安慰。

苏轼初仕,携夫人王弗同来凤翔。青神人王弗是苏轼结发之妻,性格聪颖沉静,且知书达理,是苏轼生活的伴侣,文学的知音,事业的贤内助。苏轼对王弗有敬有爱,他们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美好的时光。苏轼读书时,王弗“终日不去”,既陪读又督学;苏轼会客时,王弗“立屏间,听之”,客去,王弗指其该说不该说,当说不当说,苏轼一一领受。王弗的悉心缜密,弥补了苏轼大大咧咧的缺点,成为苏轼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依赖。

可是苏轼万万没有想到,凤翔岁月,竟是妻子在世间陪伴自己的最后路程。宋英宗治平二年,他们离开凤翔不到半年,年仅26岁的王弗就撒手而去,留下一子苏迈。

对于爱妻的不幸离世,苏轼悲痛万分。他在《亡妻王氏墓志铭》里说:“君与轼琴瑟相和仅十年有一。轼于君亡次年悲痛作铭,题曰‘亡妻王氏墓志铭’。”于平静语气下,寓绝大沉痛。熙宁八年,东坡来到密州,这一年正月二十日,他梦见爱妻王弗,醒来已泪流满面。“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苏轼满怀悲情地写下了感人肺腑的悼亡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这是后话。初仕凤翔的苏轼现在正忙于做一件浩大的工程,在西北这个干旱少雨的地方疏浚扩池,引水植柳,修亭台,建轩榭,给凤翔留下了一处千秋胜迹——东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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