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观卖血记

许玉兰走到许三观面前,说她要去见何小勇了。当时许三观正坐在屋里扎着拖把,听到许玉兰的话,他伸手摸了摸鼻子,又擦擦嘴,什么话都没有说,继续扎着拖把。许玉兰又说:“我要去见何小勇了,是你要我去找他的,我本来已经发誓了,发誓一辈子不见他。”然后她问许三观:“我是打扮好了去呢?还是蓬头散发地去?”许三观心想她还要打扮好了去见何小勇?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抹上头油擦上雪花膏,穿上精纺的线衣,把鞋上的灰拍干净,还有那条丝巾,她也会找出来系在脖子上;然后,她高高兴兴地去见那个让他做了九年乌龟的何小勇。许三观把手里的拖把一扔,站起来说:“你他妈的还想让何小勇来捏你的xx子?你是不是还想和何小勇一起弄个四乐出来?你还想打扮好了去?你给我蓬头散发地去,再往脸上抹一点灶灰。”许玉兰说:“我要是脸上抹上灶灰,又蓬头散发,那何小勇见了会不会说:”你们来看,这就是许三观的女人。‘“许三观一想也对,不能让何小勇那个王八蛋高兴得意,他就说:”那你就打扮好了再去。“许玉兰就穿上了那件精纺的线衣,外面是藏青色的卡其布女式翻领春秋装,她把领口尽量翻得大一点,胸前多露出一些那件精纺线衣,然后又把丝巾找了出来,系在脖子上,先是把结打在胸前,镜子里一照,看到把精纺线衣挡住了,就把结移到脖子的坐侧,塞到衣领里,看了一会,她取出了那个结下面的两片丝巾,让它们翘着搁在衣领上。她闻着自己脸上雪花膏的香味向何小勇家走去,衣领上的两片丝巾在风里抖动着,像是一双小鸟的翅膀在拍打似的。许玉兰走过了两条街道,走进了一条巷子,来到何小勇家门前。她看到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何小勇家门口,在搓衣板上搓着衣服,她认出了这是何小勇的女人,瘦得像是一根竹竿。这个女人在十年前就是这样瘦,与何小勇一起走在街上,看到许玉兰鼻子里还哼了一声,许玉兰在他们身后走过去以后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音,她心想何小勇娶了一个没有胸脯、也没有屁股的女人。现在,这个女人还是没有胸脯,屁股坐在凳子上。许玉兰对着何小勇敞开的屋门喊道:”何小勇!何小勇!“”谁呀?“何小勇答应着从楼上窗口探出头来,看到下面站着的许玉兰,先是吓了一跳,身体一下子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沉着脸重新出现在窗口。他看着楼下这个比自己妻子漂亮的女人,这个和自己有过肉体之交的女人,这个经常和自己在街上相遇、却不再和自己说话的女人,这个女人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何小勇干巴巴地说:”你来干什么?“许玉兰说:”何小勇,很久没有见到你了,你长胖了,双下巴都出来了。“何小勇听到自己妻子”呸“的吐了一口口水,他说:”你来干什么?“许玉兰说:”你下来,你下来我再跟你说。“何小勇看看自己的女人:”我不下来,我在楼上好好的,我为什么要下来?“许玉兰说:”你下来,你下来我们说话方便。“何小勇说:”我就在楼上。“许玉兰看了看何小勇的女人,又笑着对何小勇说:”何小勇,你是不是不敢下来了?“何小勇又去看看自己的女人,然后声音很轻地说:”我有什么不敢……“这时何小勇的女人说话了,她站起来对何小勇说:”何小勇,你下来,她能把你怎么样?她还能把你吃了?“何小勇就来到了楼下,走到许玉兰面前说:”你说吧,有话快说,有屁快放。“许玉兰笑眯眯地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许三观说了,他不来找你算账了,从今天起你就可以放心了。本来许三观是要用刀来劈你的,你把他的女人弄大了肚子,他又帮你养了九年的儿子,他用刀劈了你,也没人会说他不对。许三观说了,以前花在一乐身上的钱不向你要了,以后一乐也由他来养。何小勇,你捡了大便宜了,别人出钱帮你把儿子养大,你就做一个现成的爹,不花钱又不出力,许三观可是吃大亏了,从一乐生下来那天起,他整夜整夜没有睡觉,抱着一乐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这个一乐放下来就要哭,抱着才能睡。一乐的尿布,都是许三观洗的,每年还要给他做一身新衣服,还得天天供他吃,供他喝,他的饭量比我还大。何小勇,许三观说了,他不找你算账了,你只要把方铁匠的儿子住医院的钱出了……“何小勇说:”方铁匠的儿子住医院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儿子把人家的脑袋砸破啦……“”我没有儿子,“何小勇说,”我什么时候有儿子了?我就两个女儿,一个叫何小英,一个叫何小红。“”你这个没良心的。“许玉兰伸出一根指头去戳何小勇:”你忘了那年夏天,你趁着我爹去上厕所,把我拖到床上,你这个黑心烂肝的,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让你的孽种播到我肚子里……“何小勇挥手把许玉兰的手指打开:”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往你这种人的肚子里播种,那是许三观的孽种,还一口气播进去了三颗孽种……“”天地良心啊……“许玉兰眼泪出来了,”谁见了一乐都说,都说一乐活脱脱是个何小勇!你休想赖掉!除非你的脸被火烧糊了,被煤烫焦了,要不你休想赖掉,这一乐长得一天比一天像你了……“看到很多人都在围过来,何小勇的女人就对他们说:”你们看,你们来看,天还没黑呢,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就要来偷我家男人了。“许玉兰转过去说:”我偷谁的男人也不会来偷这个何小勇,我许玉兰当年长得如花似玉,他们都叫我油条西施。何小勇是我不要了扔掉的男人,你把他当宝贝捡了去……“何小勇的女人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在许玉兰的脸上,许玉兰回手也给了她一巴掌,两个女人立刻伸开双臂胡乱挥舞起来,不一会儿都抓住了对方的头发,使劲揪着,何小勇的妻子一边揪许玉兰的头发一边叫:”何小勇,何小勇……“何小勇上去抓住许玉兰的两只手腕,用力一捏,许玉兰”哎呀“叫了一声,松开了手,何小勇对准许玉兰的脸就是一巴掌,把许玉兰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许玉兰摸着自己的脸哇哇的哭了起来:”何小勇,你这个挨千刀的,你这个王八蛋,你的良心被狗吃掉了……“然后许玉兰站起来,指着何小勇说:”何小勇,你等着,你活不到明天了。你等着,我要许三观拿着刀来劈你,你活不到明天了……“许玉兰在遭受打击之后向何小勇宣判的死刑,没有得到许三观的支持。许玉兰回到家中时,许三观还在扎那个拖把。许玉兰脸上挂着泪痕疲惫不堪地在许三观对面坐下来,眼睛看着许三观,看了一会儿眼泪掉了出来。许三观看到她掉眼泪了,就知道没要着钱,他说:”我就知道你会空手回来的。“许玉兰说:”许三观,你去把何小勇劈了。“许三观说:”你他妈的一看到何小勇心就软了,就不向他要钱了,是不是?“许玉兰说:”许三观,你去把何小勇劈了。“许三观说:”我告诉你,你要是不把钱去要来,明天方铁匠就要带着人来抄我们家了,把你的床,把你的桌子,把你的衣服,你的雪花膏,你的丝巾,全他妈的抄走。“许玉兰哭出了声音,她说:”我向他们要钱了,他们不给我,还揪住我头发,打我的脸。许三观,你就容得下别人欺负你的女人……许三观,我求你去把何小勇劈了,厨房里的菜刀我昨天还磨过,你去把何小勇劈了。“许三观说:”我去把何小勇劈了,我怎么办?我去把何小勇劈死了,我就要去坐监狱,我就会被毙掉,你他妈的就是寡妇了。“许玉兰听了这话以后,站起来走到了门口,坐在了门槛上。许三观看到她往门槛上一坐,就知道她那一套又要来了。许玉兰手里挥动这擦眼泪的手绢,响亮地哭诉起来:”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今生让何小勇占了便宜,占了便宜不说,还怀了他的种;怀了他的种不说,还生了一乐;生下了一乐不说,一乐还闯了祸……“许玉兰继续哭诉:”一乐闯了祸不说,许三观说他不管;许三观不管,何小勇也不管,何小勇不仅不肯出钱,还揪我的头发打我的脸,何小勇伤天害理,何小勇不得好死!这都不说了,明天方铁匠带人来怎么办?我怎么办啊?“一乐、二乐、三乐听到母亲哭诉,就跑回来站在母亲面前。一乐说:”妈,你别哭了,你回到屋里去。“二乐说:”妈,你别哭了,你为什么哭?“三乐说:”妈,你别哭了,何小勇是谁?“邻居也走了过来,邻居们说:”许玉兰,你别哭了,你会伤身体的……许玉兰,你为什么哭?你哭什么?“二乐对邻居们说:”是这样的,我妈哭是因为一乐……“一乐说:”二乐,你给我闭嘴。“二乐说:”我不闭嘴,是这样的,一乐不是我妈和我爹生的……“一乐说:”二乐,你再说我揍你。“二乐说:”一乐是何小勇和我妈生出来的……“一乐给了二乐一个嘴巴,二乐也哇哇的哭了起来。许三观在屋里听到了,心想一乐这杂种竟然敢打我的儿子,他跑出去,对准一乐的脸就是一巴掌,把一乐掴到了墙边,他指着一乐说:”小杂种,你爹欺负了我,你还想欺负我儿子。“一乐突然挨了许三观一巴掌,双手摸着墙在那里傻站着。这时许玉兰伸手指着他哭诉:”我命苦,一乐这孩子的命更苦,许三观不要这孩子,何小勇也不要,一乐这孩子好端端地没了爹,一个爹都没有了……“有一个邻居说:”许玉兰,你让一乐自己去找何小勇,谁见了自己亲生儿子不动心?那何小勇还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见了一乐说不定眼泪都会掉出来。“许玉兰一听这话,立刻不哭了,她看着站在墙边咬着嘴唇的一乐说:”一乐,你听到了吗?你快去,你去找何小勇,你就去叫他,叫他一声爹……“一乐贴着墙边摇摇头说:”我不去。“许玉兰说:”一乐,听妈的话,你快去,去叫何小勇一声爹,叫了一声他要是不答应,你就再叫……“许三观伸手指着一乐说:”你敢不去?你不去我揍扁你。“说着许三观走到一乐面前,一把将一乐从墙边拉出来,把他往前推了几步。许三观一松开手,一乐马上又回到了墙边。许三观回头一看,一乐又贴着墙站在那里了,他举起手走上去,要去揍一乐,他巴掌刚要打下去时,突然转念一想,又把手放下了,他说:”他妈的,这一乐不是我儿子了,我就不能随便揍他了。“许三观说着走开去,这时一乐响亮地说:”我就是不去,何小勇不是我爹,我爹是许三观。“”放屁。“许三观对邻居们说,”你们看,这小杂种还想往我身上栽赃。“坐在门槛上的许玉兰这时候又哭了起来:”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许玉兰这时候的哭诉已经没有了吸引力,她把同样的话说了几遍,她的声音由于用力过久,正在逐渐地失去水分,没有了清脆的弹性,变得沙哑和干涸。她的手臂在挥动手绢时开始迟缓了,她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她的邻居四散而去,像是戏院已经散场。她的丈夫也走开了,许三观对许玉兰的哭诉早就习以为常,因此他走开时仿佛许玉兰不是在哭,而是坐在门口织线衣。然后,二乐和三乐也走开了,这两个孩子倒不是对母亲越来越疲惫的哭诉失去了兴趣,而是看到别人都走开了,他们的父亲也走开了,所以他们也走开了。只有一乐还站在那里,他一直贴着墙站着,两只手放在身后抓住墙上的石灰。所有的人都走开以后,一乐来到了许玉兰的身旁。那时候许玉兰的身体倚靠在门框上,手绢不再挥动,她的手撑住了自己的下巴,她看到一乐走到面前,已经止住的眼泪又流了出来。这时一乐对她说:”妈,你别哭了,我就去找何小勇,叫他爹。“一乐独自一人来到了何小勇的屋门前,他看到两个年纪比他小的女孩在跳橡皮筋,她们张开双手蹦蹦跳跳,头上的小辫子也在蹦蹦跳跳。一乐对她们说:”你们是何小勇的女儿……那你们就是我的妹妹。“两个女孩不再跳跃了,一个坐在了门槛上,另一个坐在姐姐的身上,两个女孩重叠在一起,她们看着一乐。一乐看到何小勇和他很瘦的妻子从屋里走了出来,就叫何小勇了一声:”爹。“何小勇的妻子对何小勇说:”你的野种来啦,我看你怎么办?“一乐又叫了一声:”爹。“何小勇说:”我不是你的爹,你快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了。“一乐再叫了一声:”爹。“何小勇的妻子对何小勇说:”你还不把他赶走?“一乐最后叫了一声:”爹。“何小勇说:”谁是你的爹?你滚开。“一乐伸手擦了擦挂出来的鼻涕,对何小勇说:”我妈说了,我要是叫你一声爹,你不答应,我妈就叫我多叫几声。我叫了你四声爹了,你一声都不答应,还要我滚开,那我就回去了。

第二天早晨,一乐喝完玉米粥以后,就抬脚跨出了门槛。那时候许三观和许玉兰还在屋子里,二乐和三乐坐在门槛上,他们看着一乐的两条腿跨了出去,从他们的肩膀旁像是胳膊似的一挥就出去了,二乐看着一乐向前走去,头也不回,就对他叫道:“一乐,你去哪里?”一乐说:“去找我爹。”二乐听了他的回答以后回头往屋里看了看,他看到许三观正伸着舌头在舔碗,他觉得很奇怪,接着他咯咯笑了起来,他对三乐说:“爹明明在屋子里,一乐还到外面去找。”三乐听了二乐的后,也跟着二乐一起咯咯笑了起来,三乐说:“一乐没有看见爹。”这天早晨一乐向何小勇家定去了,他要去找他的亲爹,他要告诉亲爹何小勇,他不再回到许三观家里去了,哪怕许三观天天带他去胜利饭店吃面条,他也不会回去了。他要在何小勇家住下来,他不再有两个弟弟了,而是有了两个妹妹,一个叫何小英,一个叫何小红。他的名字也不叫许一乐了,应该叫何一乐。一乐来到了何小勇家门口,就像他离开许三观家时,二乐和三乐坐在门槛上一样,他来到何小勇家时,何小英和何小红也坐在门槛上。两个女孩看到一乐走过来,都扭回头去看屋里了。一乐对她们说:“你们的哥哥来啦。”于是两个女孩又把头扭回来看他了,他看到何小勇在屋里,就向何小勇叫道:“爹,我回来啦。”何小勇从屋里出来,伸手指着一乐说:“谁是你的爹?”随后他的手往外一挥,说:“走开。”一乐站着没有动,他说:“爹,我今天来和上次来不一样,上次是我妈要我来的,上次我还不愿意来。今天是我自己要来的,我妈不知道,许三观也不知道。爹,我今天来了就不回去了,爹,我就在你这里住下了。”何小勇又说:“谁是你的爹?”一乐说:“你就是我的爹。”“放屁。”何小勇说,“你爹是许三观。”“许三观不是我亲爹,你才是我的亲爹。”何小勇告诉一乐:“你要是再说我是你爹,我就要用脚踢你,用拳头揍你了。”一乐摇摇头说:“你不会的。”何小勇的邻居们都站到了门口,有几个人走过来,走过来对何小勇说:“何小勇,他是你的儿子也好,不是你的儿子也好,你都不能这样对待他。”一乐对他们说:“我是他的儿子。”何小勇的女人出来了,指着一乐对他们说:“又是那个许玉兰,那个骚女人让他来的,那个骚女人今天到东家去找个野男人,明天又到西家去找个野男人,生下了野种就要往别人家里推,要别人拿钱供她的野种吃,供她的野种穿。这年月谁家的日子都过不下去,我们一家人已经几天没吃什么东西了,一家人饿了一个多月了,肚皮上的皮都要和屁股上的皮贴到一起了……”“你们听到了吗?”何小勇的女人对邻居们说:“他还想吃面条,我们一家人吃糠咽菜两个月了,他一来就要吃面条,还要去什么胜利饭店……”一乐对何小勇说:“爹,我知道你现在没有钱,你起来。”走了几步,何小勇提不动了,就把一乐放下,然后拖着一乐走。一乐的两只手使劲地拉住自己的衣领,半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何小勇拖着一乐走到巷子口才站住脚,把一乐推到墙上,伸手指着一乐的鼻子说:“你要是再来,我就宰了你。”说完,何小勇转身就走。一乐贴着墙壁站在那里,看着何小勇走回到家里,他的身体才离开了墙壁,走到了大街上,站在那里左右看了一会儿以后,他低着头向西走去。有几个认识许三观的人,看到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低着头一路向西走去,他们看到这个孩子的家的孩子?哭得这么伤心?走近了一看,认出来是许三观家的一乐。最先是方铁匠,方铁匠说:“一乐,一乐你为什么哭?”一乐说:“许三观不是我的亲爹,何小勇也不是我的亲爹,我没有亲爹了,所以我就哭了。”方铁匠说:“一乐你为什么要往西走?你的家在东边。”一乐说:“我不回家了。”方铁匠说:“一乐,你快回家去。”一乐说:“方铁匠,你给我买一碗面条吃吧!我吃了你的面条,你就是我的亲爹。”方铁匠说:“一乐,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就是给你买十碗面条,我也做不了你的亲爹。”然后是其他人,他们也对一乐说:“你是许三观家的一乐,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一个人往西走?你的家在东边,你快回家吧。”一乐说:“我不回家了,你们去对许三观说,说一乐不回家了。”他们说:“你不回家了,你要去哪里?”一乐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不回家了。”一乐又说:“你们谁去给我买一碗面条吃,我就做谁的亲生儿女,你们谁去买面条?”他们去告诉许三观:“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呜呜哭着往西走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不认你这个爹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见人就张嘴要面条吃;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说谁给他吃一碗面条,谁就是他的亲爹,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到处在要亲爹,就跟要饭似的,你还不知道,你还躺藤榻里,你还架着腿,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许三观从藤榻里站起来说:“这个小崽子是越来越笨了,他找亲爹不去找何小勇?倒去找别人。他找亲爹不到何小勇家里去找?倒是往西走,越走离他亲爹的家越远。”说完许三观重新躺到藤榻里,他们说:“你怎么又躺下了,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许三观说:“他要去找自己亲爹,我怎么可以去拦住他呢?”他们听了许三观的话,觉得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一个一个离去了。后来,又来了另外几个人,他们对许三观说:“许三观,你知道吗?今天早晨你家的一乐去找何小勇了,一乐去认亲爹了。一乐这孩子可怜,被何小勇的女人指着鼻子骂,还骂了你女人许玉兰,骂出来话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一乐可怜,被那个何小勇从家门口一直拖到巷子口。”许三观问他们:“何小勇的女人骂我了没有?”他们说:“倒是没有骂你。”、许三观说:“那我就不管这么多了。”这一天过了中午以后,一乐还没有回来,许玉兰心里着急、她对许三观说:“看到过一乐的人,都说一乐向西走了,没有一个人说他向别处走。向西走,他会走到哪里去?他已经走到乡下了,他要是再向西走,他就会忘了回家的路,他才只有十一岁。许三观,你快去把他找回来。”许三观说:“我不去。一乐这小崽子,我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念书,我对他有多好,可他这么对我,竟然背着我去找什么亲爹。那个王八蛋何小勇,对他又是骂又是打,还把他从家门口拖到巷子口,可他还要去认亲爹。我想明白了,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是怎么养也养不亲。”许玉兰就自己出门去找一乐,她对许三观说:“你不是一乐的亲爹,我可是他的亲妈,我要去把他我回来。”许玉兰一走就是半天,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问许三观:“一乐回来了没有?”许三观说:“没有,我一直在这里躺着,我的眼睛也一直看着这扇门,我只看见二乐和三乐进来出去,没看到一乐回来。”许玉兰听后,眼泪掉了出来,她对许三观说:“我一路往西走,一路间别人,他们都说看到一乐走过去了。我出了城,再问别人,就没有人看到过一乐了。我在城外走了一阵,就看不到别人了,没有一个人可以打听,我都不知道该在哪里走。”说着许玉兰一转身,又出门去找一乐了。许玉兰这次走后,许三观在家里坐不住了,他站到了门外,看着天色黑下来,心想一乐这时候还不回家,就怕是出事了。这么一想,许三观心里也急上了。看着黑夜越来越浓,许三观就对二乐和三乐说:“你们就在家里呆着,谁也不准出去,一乐回来了,你们就告诉他,我和他妈都去找他了。”许三观说完就把门关上,然后向西走去,走了没有几步路,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哭泣,低头一看,看到了一乐,一乐坐在邻居家凹进去的门旁,脖子一抽一抽地看着许三观,许三观急忙蹲下去:“一乐,你是不是一乐?”许三观看清了这孩子是一乐以后,就骂了起来:“他妈的,你把你妈急了个半死,把我吓了个半死,你倒好,就坐在邻居家的门口。”一乐说:“爹,我饿了,我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方铁匠说:“一乐,你快回家去。”一乐说:“方铁匠,你给我买一碗面条吃吧!我吃了你的面条,你就是我的亲爹。”方铁匠说:“一乐,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就是给你买十碗面条,我也做不了你的亲爹。”然后是其他人,他们也对一乐说:“你是许三观家的一乐,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一个人往西走?你的家在东边,你快回家吧。”一乐说:“我不回家了,你们去对许三观说,说一乐不回家了。”他们说:“你不回家了,你要去哪里?”一乐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不回家了。”一乐又说:“你们谁去给我买一碗面条吃,我就做谁的亲生儿女,你们谁去买面条?”他们去告诉许三观:“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呜呜哭着往西走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不认你这个爹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见人就张嘴要面条吃;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说谁给他吃一碗面条,谁就是他的亲爹,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到处在要亲爹,就跟要饭似的,你还不知道,你还躺藤榻里,你还架着腿,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许三观从藤榻里站起来说:“这个小崽子是越来越笨了,他找亲爹不去找何小勇?倒去找别人。他找亲爹不到何小勇家里去找?倒是往西走,越走离他亲爹的家越远。”说完许三观重新躺到藤榻里,他们说:“你怎么又躺下了,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许三观说:“他要去找自己亲爹,我怎么可以去拦住他呢?”他们听了许三观的话,觉得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一个一个离去了。后来,又来了另外几个人,他们对许三观说:“许三观,你知道吗?今天早晨你家的一乐去找何小勇了,一乐去认亲爹了。一乐这孩子可怜,被何小勇的女人指着鼻子骂,还骂了你女人许玉兰,骂出来话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一乐可怜,被那个何小勇从家门口一直拖到巷子口。”许三观问他们:“何小勇的女人骂我了没有?”他们说:“倒是没有骂你。”、许三观说:“那我就不管这么多了。”这一天过了中午以后,一乐还没有回来,许玉兰心里着急、她对许三观说:“看到过一乐的人,都说一乐向西走了,没有一个人说他向别处走。向西走,他会走到哪里去?他已经走到乡下了,他要是再向西走,他就会忘了回家的路,他才只有十一岁。许三观,你快去把他找回来。”许三观说:“我不去。一乐这小崽子,我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念书,我对他有多好,可他这么对我,竟然背着我去找什么亲爹。那个王八蛋何小勇,对他又是骂又是打,还把他从家门口拖到巷子口,可他还要去认亲爹。我想明白了,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是怎么养也养不亲。”许玉兰就自己出门去找一乐,她对许三观说:“你不是一乐的亲爹,我可是他的亲妈,我要去把他我回来。”许玉兰一走就是半天,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问许三观:“一乐回来了没有?”许三观说:“没有,我一直在这里躺着,我的眼睛也一直看着这扇门,我只看见二乐和三乐进来出去,没看到一乐回来。”许玉兰听后,眼泪掉了出来,她对许三观说:“我一路往西走,一路间别人,他们都说看到一乐走过去了。我出了城,再问别人,就没有人看到过一乐了。我在城外走了一阵,就看不到别人了,没有一个人可以打听,我都不知道该在哪里走。”说着许玉兰一转身,又出门去找一乐了。许玉兰这次走后,许三观在家里坐不住了,他站到了门外,看着天色黑下来,心想一乐这时候还不回家,就怕是出事了。这么一想,许三观心里也急上了。看着黑夜越来越浓,许三观就对二乐和三乐说:“你们就在家里呆着,谁也不准出去,一乐回来了,你们就告诉他,我和他妈都去找他了。”许三观说完就把门关上,然后向西走去,走了没有几步路,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哭泣,低头一看,看到了一乐,一乐坐在邻居家凹进去的门旁,脖子一抽一抽地看着许三观,许三观急忙蹲下去:“一乐,你是不是一乐?”许三观看清了这孩子是一乐以后,就骂了起来:“他妈的,你把你妈急了个半死,把我吓了个半死,你倒好,就坐在邻居家的门口。”一乐说:“爹,我饿了,我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方铁匠说:“一乐,你快回家去。”一乐说:“方铁匠,你给我买一碗面条吃吧!我吃了你的面条,你就是我的亲爹。”方铁匠说:“一乐,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就是给你买十碗面条,我也做不了你的亲爹。”然后是其他人,他们也对一乐说:“你是许三观家的一乐,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一个人往西走?你的家在东边,你快回家吧。”一乐说:“我不回家了,你们去对许三观说,说一乐不回家了。”他们说:“你不回家了,你要去哪里?”一乐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不回家了。”一乐又说:“你们谁去给我买一碗面条吃,我就做谁的亲生儿女,你们谁去买面条?”他们去告诉许三观:“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呜呜哭着往西走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不认你这个爹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见人就张嘴要面条吃;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说谁给他吃一碗面条,谁就是他的亲爹,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到处在要亲爹,就跟要饭似的,你还不知道,你还躺藤榻里,你还架着腿,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许三观从藤榻里站起来说:“这个小崽子是越来越笨了,他找亲爹不去找何小勇?倒去找别人。他找亲爹不到何小勇家里去找?倒是往西走,越走离他亲爹的家越远。”说完许三观重新躺到藤榻里,他们说:“你怎么又躺下了,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许三观说:“他要去找自己亲爹,我怎么可以去拦住他呢?”他们听了许三观的话,觉得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一个一个离去了。后来,又来了另外几个人,他们对许三观说:“许三观,你知道吗?今天早晨你家的一乐去找何小勇了,一乐去认亲爹了。一乐这孩子可怜,被何小勇的女人指着鼻子骂,还骂了你女人许玉兰,骂出来话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一乐可怜,被那个何小勇从家门口一直拖到巷子口。”许三观问他们:“何小勇的女人骂我了没有?”他们说:“倒是没有骂你。”、许三观说:“那我就不管这么多了。”这一天过了中午以后,一乐还没有回来,许玉兰心里着急、她对许三观说:“看到过一乐的人,都说一乐向西走了,没有一个人说他向别处走。向西走,他会走到哪里去?他已经走到乡下了,他要是再向西走,他就会忘了回家的路,他才只有十一岁。许三观,你快去把他找回来。”许三观说:“我不去。一乐这小崽子,我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念书,我对他有多好,可他这么对我,竟然背着我去找什么亲爹。那个王八蛋何小勇,对他又是骂又是打,还把他从家门口拖到巷子口,可他还要去认亲爹。我想明白了,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是怎么养也养不亲。”许玉兰就自己出门去找一乐,她对许三观说:“你不是一乐的亲爹,我可是他的亲妈,我要去把他我回来。”许玉兰一走就是半天,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问许三观:“一乐回来了没有?”许三观说:“没有,我一直在这里躺着,我的眼睛也一直看着这扇门,我只看见二乐和三乐进来出去,没看到一乐回来。”许玉兰听后,眼泪掉了出来,她对许三观说:“我一路往西走,一路间别人,他们都说看到一乐走过去了。我出了城,再问别人,就没有人看到过一乐了。我在城外走了一阵,就看不到别人了,没有一个人可以打听,我都不知道该在哪里走。”说着许玉兰一转身,又出门去找一乐了。许玉兰这次走后,许三观在家里坐不住了,他站到了门外,看着天色黑下来,心想一乐这时候还不回家,就怕是出事了。这么一想,许三观心里也急上了。看着黑夜越来越浓,许三观就对二乐和三乐说:“你们就在家里呆着,谁也不准出去,一乐回来了,你们就告诉他,我和他妈都去找他了。”许三观说完就把门关上,然后向西走去,走了没有几步路,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哭泣,低头一看,看到了一乐,一乐坐在邻居家凹进去的门旁,脖子一抽一抽地看着许三观,许三观急忙蹲下去:“一乐,你是不是一乐?”许三观看清了这孩子是一乐以后,就骂了起来:“他妈的,你把你妈急了个半死,把我吓了个半死,你倒好,就坐在邻居家的门口。”一乐说:“爹,我饿了,我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方铁匠说:”一乐,你快回家去。“一乐说:”方铁匠,你给我买一碗面条吃吧!我吃了你的面条,你就是我的亲爹。“方铁匠说:”一乐,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就是给你买十碗面条,我也做不了你的亲爹。“然后是其他人,他们也对一乐说:”你是许三观家的一乐,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一个人往西走?你的家在东边,你快回家吧。“一乐说:”我不回家了,你们去对许三观说,说一乐不回家了。“他们说:”你不回家了,你要去哪里?“一乐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我只知道不回家了。“一乐又说:”你们谁去给我买一碗面条吃,我就做谁的亲生儿女,你们谁去买面条?“他们去告诉许三观:”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呜呜哭着往西走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不认你这个爹了: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见人就张嘴要面条吃;许三观,你家的一乐说谁给他吃一碗面条,谁就是他的亲爹,许三观,你家的一乐到处在要亲爹,就跟要饭似的,你还不知道,你还躺藤榻里,你还架着腿,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许三观从藤榻里站起来说:”这个小崽子是越来越笨了,他找亲爹不去找何小勇?倒去找别人。他找亲爹不到何小勇家里去找?倒是往西走,越走离他亲爹的家越远。“说完许三观重新躺到藤榻里,他们说:”你怎么又躺下了,你快去把他找回来吧。“许三观说:”他要去找自己亲爹,我怎么可以去拦住他呢?“他们听了许三观的话,觉得有道理,就不再说什么,一个一个离去了。后来,又来了另外几个人,他们对许三观说:”许三观,你知道吗?今天早晨你家的一乐去找何小勇了,一乐去认亲爹了。一乐这孩子可怜,被何小勇的女人指着鼻子骂,还骂了你女人许玉兰,骂出来话要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一乐可怜,被那个何小勇从家门口一直拖到巷子口。“许三观问他们:”何小勇的女人骂我了没有?“他们说:”倒是没有骂你。“、许三观说:”那我就不管这么多了。“这一天过了中午以后,一乐还没有回来,许玉兰心里着急、她对许三观说:”看到过一乐的人,都说一乐向西走了,没有一个人说他向别处走。向西走,他会走到哪里去?他已经走到乡下了,他要是再向西走,他就会忘了回家的路,他才只有十一岁。许三观,你快去把他找回来。“许三观说:”我不去。一乐这小崽子,我供他吃,供他穿,还供他念书,我对他有多好,可他这么对我,竟然背着我去找什么亲爹。那个王八蛋何小勇,对他又是骂又是打,还把他从家门口拖到巷子口,可他还要去认亲爹。我想明白了,不是自己亲生的儿子,是怎么养也养不亲。“许玉兰就自己出门去找一乐,她对许三观说:”你不是一乐的亲爹,我可是他的亲妈,我要去把他我回来。“许玉兰一走就是半天,到了黄昏的时候,她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问许三观:”一乐回来了没有?“许三观说:”没有,我一直在这里躺着,我的眼睛也一直看着这扇门,我只看见二乐和三乐进来出去,没看到一乐回来。“许玉兰听后,眼泪掉了出来,她对许三观说:”我一路往西走,一路间别人,他们都说看到一乐走过去了。我出了城,再问别人,就没有人看到过一乐了。我在城外走了一阵,就看不到别人了,没有一个人可以打听,我都不知道该在哪里走。“说着许玉兰一转身,又出门去找一乐了。许玉兰这次走后,许三观在家里坐不住了,他站到了门外,看着天色黑下来,心想一乐这时候还不回家,就怕是出事了。这么一想,许三观心里也急上了。看着黑夜越来越浓,许三观就对二乐和三乐说:”你们就在家里呆着,谁也不准出去,一乐回来了,你们就告诉他,我和他妈都去找他了。“许三观说完就把门关上,然后向西走去,走了没有几步路,他听到旁边有人在哭泣,低头一看,看到了一乐,一乐坐在邻居家凹进去的门旁,脖子一抽一抽地看着许三观,许三观急忙蹲下去:”一乐,你是不是一乐?“许三观看清了这孩子是一乐以后,就骂了起来:”他妈的,你把你妈急了个半死,把我吓了个半死,你倒好,就坐在邻居家的门口。“一乐说:”爹,我饿了,我饿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许三观说:”活该,你饿死都是活该,谁让你走的?还说什么不回来了……“一乐抬起手擦起了眼泪,他边擦边说:”本来我是不想回来了,你不把我当亲儿子;我去找何小勇,何小勇也不把我当亲儿子,我就想不回来了……“许三观打断他的话,许三观说:”你怎么又回来了?你现在就走,现在走还来得及,你要是永远不回来了,我才高兴。“一乐听了这话,哭得更伤心了,他说:”我饿了,我困了,我想吃东西,我想睡觉,我想你就是再不把我当亲儿子,你也比何小勇疼我,我就回来了。“一乐说着伸手扶着墙站起来,又扶着墙要在西走,许三观说:”你给我站住,你这小崽子还真要走。“一乐站住了脚,歪着肩膀低着头,哭得身体一抖一抖的,许三观在他身前蹲下来,对他说:”爬到我背上来。“二乐爬到了许三观的背上,许三观背着他往东走去,先是走过了自己的家门,然后走进了一条巷子,走完了巷于,就走到了大街上,也就是走在那条穿过小城的河流旁。许三观嘴里不停地骂着一乐:”你这个小崽子,小王八蛋,小混蛋,我总有一天要被你活活气死。你他妈的想走就走,还见了人就说,全城的人都以为我欺负你了,都以为我这个后爹天无揍你,天天骂你。我养了你十一年,到头来我才是个后爹,那个王八蛋何小勇一分钱都没出,反倒是你的亲爹。谁倒楣也不如我倒楣,下辈子我死也不做你的爹了,下辈子你做我的后爹吧。你等着吧,到了下辈子,我要把你折腾得死去活来……“一乐看到了胜利饭店明亮的灯光,他小心翼翼地问许三观:”爹,你是不是要带我去吃面条?“许三观不再骂一乐了,他突然温和地说道:“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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